月柠闭着眼,鼻尖轻轻哼了一声,
脑袋往他怀里又埋了埋,浑身还残留着方才阵阵余韵,整个人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费力。
温泉水依旧融融暖暖,宫灯柔光漫过腾腾雾气,漫山桃林静立在沉沉夜色里,晚风携着花香,缓缓拂过汤池。
……
因着胤禛前些时日刚办妥一桩要紧差事,康熙特批给他几日假期。
二人便在桃云庄盘桓了整整三日。
白日里或是在桃林敞轩铺纸作画,一人描山河花树,一人于旁研墨添香。
或是临着清风把酒吟诗,就着满庭落樱浅酌小饮。
闲来便漫步山间,寻溪涧听流水,摘新花制糕点,时而在温泉汤池消磨半晚,不必应付府里繁杂规矩,也无旁人打扰。
不必赶时辰入宫当差,没有一堆繁文缛节束缚,朝夕相伴,随性度日。
日出看漫山桃雾,日落赏西天霞色,三餐皆是随心取用,这三日过得松弛又缱绻。
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假期将近,二人才恋恋不舍启程回府。
庄子虽自在舒心,处处熟稔合心意,可皇帝特批假期本就是破例恩遇,终究不能得寸进尺久留在外。
归途马车上,胤禛搂着月柠,低声许诺,往后寻得空闲,定然还会再带她前来。
一回贝勒府,胤禛第一件事,便吩咐管事,将整座桃云庄的田亩、园林、佃户所有收支,尽数划归到月柠的名下。
按府中规矩,这庄子名义上仍归王府公中,不能直接过户到庶福晋名下,可庄上每年产出、租子、各项收益,一应银钱物产,全都交由月柠支配取用,等同于将这座庄子实实在在送到了她手中,是毫不掩饰的一份宠溺。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宜修耳中。
自得知胤禛带着月柠在外庄子盘桓三日,宜修心里便已经憋了一肚子闷气,本以为那已经是逾矩的极限。
万万没有料到,胤禛竟做得这般出格,把一整座庄子的全部收益划给一个庶福晋。
这般体面厚待,就连身为正室福晋的她,都不曾享有过。
指尖死死攥紧帕子,宜修眉心拧起,心底的妒意与戒备愈发深重。
凭什么,一个区区庶福晋,便能得到这般独一份的恩宠。
心中那份要压制住月柠的心思,也越发坚定。
临行前,他坐在榻边,伸手轻轻抚过月柠的鬓发,嗓音温和。
“乖,今晚我要去福晋院里,之后便回前院处理事务,你不必等我,早些安歇。”
月柠这边正预备用晚膳,屋内食案已经摆好,几样精致小菜与羹汤冒着浅浅热气。
听心轻手轻脚绕到她身侧,俯下身子,压低声音在她耳畔飞快低语了几句。
月柠指尖一顿,随即抬眼,淡淡朝屋内伺候的丫鬟仆妇扬了扬下巴。
“你们全都退下,不必在此伺候。”
一屋下人应声躬身,尽数退至门外,将屋门轻轻合上,屋中便只剩主仆二人。
月柠这才看向听心,神色沉静,轻声发问:
“正院那边,传来什么动静?”
听心上前一步,语声压得极低,不敢有半分疏漏:
“咱们安插在正院的人传回消息,今夜贝勒爷按例要去往主院歇息,福晋怕是按捺不住,要有所动作。
近些日子,奴婢底下人瞧见剪秋私下在外头辗转联络,悄悄置办了几味药材,具体效用一时还未能完全查实,但从药材的品类、药铺那边透露的细节来看,疑似是迷幻催情一类的药剂。”
“药?”
月柠眉头微微一蹙,心头瞬间浮起一个揣测。
她心中透亮,这些年胤禛极少踏足宜修房中,二人更是不曾同房,这件事听心早已打探得明明白白,这也是宜修迟迟未有子嗣最根本的缘由。
想来此番是被桃云庄一事狠狠刺激到,眼看着自己身为正妻都得不到的荣宠,尽数落在她一个庶福晋身上,宜修已是急了眼,竟打算铤而走险,想用下药的手段,强行与胤禛行房,无论如何都要搏一个子嗣。
想通其中关节,月柠却并未慌乱,片刻之后缓缓舒开眉间褶皱,语气平静:
“无妨,不必忧心,她不会得偿所愿。爷早已对她心存防备。”
听心眸光一动,当即领会她话中深意。
自入府之初,月柠便暗中寻访当年侍奉在柔则身边的旧人。
宜修当年行事再缜密,也不可能将所有知情人赶尽杀绝,不少下人虽拿不出铁证,心底却藏着诸多疑点与零碎的蛛丝马迹。
月柠不会直接出面告发,只是巧妙布局,借由各色机缘,让那些零碎的疑点、不合情理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不经意间落到胤禛耳中。
自那以后,胤禛便已经在暗中着手查探柔则当年的真正死因,心底对宜修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
“宜修今夜若是当真敢动手,反倒是自投罗网,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加快清算的到来。”
月柠垂眸望着案上摇曳的烛火,语气淡然,仿佛已经隐约预见宜修接下来的结局。
另一边,正院之中。
今日恰逢十五,按着府中旧例,胤禛理应来正院过夜。
他踏入正屋,神色平淡,不见半分多余的暖意。
宜修面上端起福晋的端庄气度,命人奉茶,寒暄几句之后,便不动声色绕到桃云庄这件事上,看似随口试探:
“听闻爷将桃云庄全部收支,都划归到了李庶福晋的名下?”
胤禛抬眼看向她,目光冷了几分,语气直接,不带半分迂回:
“怎么,这件事,你有意见?”
宜修本已经在心内打好腹稿,预备委屈诉苦、旁敲侧击。
可听见这句反问,她心头一转,硬生生把到嘴边的不满咽了回去,反而屈膝微微欠身,摆出一副自省认错的模样。
“是妾失言,是妾考虑不周。
爷心中自有权衡,府中诸事,本该由爷做主,妾不该多嘴置喙。”
这番主动服软认错,反倒叫胤禛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今夜免不了一番争辩、哭诉或是旁敲侧击的刁难,没料到宜修竟这般干脆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