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她心底打的什么算盘，但眼下她不主动生事，胤禛也无意主动发难，只淡淡颔首。
“你明白便好。”
屋内烛火摇曳，空气看似平和，可暗地里，已是暗流涌动。
宜修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帕子，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心中那盘算计，依旧没有打消。
沉沉暮色覆落贝勒府正院，雕花隔扇之内烛火高烧，数支巨大的红烛燃得噼啪轻响，流光漫过描金的床幔，将满室陈设映照得富丽堂皇。
案上晚膳早已撤去，只余下两盏尚未饮尽的甜酒酿，瓷盏壁上还凝着薄薄一层水汽。
胤禛本就只打算按十五的规矩在此稍作逗留，做做表面功夫，并不打算留宿。
他一身石青色常服，眉眼清冷淡漠，周身没有半分温情，端坐于椅上，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杯沿，周身疏离的气场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香炉安放在屋角暗处，那特制的秘药香炭正静静燃烧，一缕缕甜软馥郁的烟气缓缓盘旋升腾。
初闻只觉花香温润，并无半分异样，可这香气本就是浸了迷情秘药，药性无形无嗅，悄无声息顺着呼吸钻入肺腑。
起初胤禛只略觉头脑发沉，只当是白日处置庄田的文书劳神，又浅饮了几口甜酒酿，酒意泛上来的缘故。
可不过片刻功夫，一股燥热便自下腹缓缓升腾，顺着血脉四肢百骸四处窜动。
眼前景物开始泛起朦胧的虚影，烛火化作一团团晃动的光晕，理智如同被一层薄雾层层裹住，清醒在一点点剥离。
药性蛊惑之下，心底最深的惦念不受控制翻涌上来，脑海之中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月柠的音容笑貌。
桃林落霞、温泉暖池，那些朝夕相伴的画面一幕幕在意识里回放。
廊外，剪秋半掀门帘，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向内窥望，心脏砰砰狂跳，手心沁满了一层冷汗。
她微微侧过头，压低气息对着立在阴影之中的宜修低声劝道。
“福晋，现下药性已经慢慢起效了。
可若是事有败露，这后果……咱们还有回转的余地吗？”
宜修垂立在帷幔侧边，她一双手死死绞着锦帕，指节都绷得泛白，帕面的丝线几乎要被她掐断。
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不甘、嫉妒与孤注一掷的疯狂，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音。
“回转？我还有什么退路。
府中恩宠尽数落在李静言身上，桃云庄偌大庄子的收益尽数归她一人支配。
我这个正室福晋，反倒处处被比下去。
再这般耗下去，我永无子嗣，往后在这府中，我又该立足何处。”
她目光死死落在屋内渐渐神志恍惚的胤禛身上，牙关紧咬：
“药香燃尽之后，香灰立刻全部销毁。
药性褪去，爷记忆只会零碎模糊，只会当是酒酿醉人，做了一场春梦。
有德妃姑母在宫中撑腰，再有姐姐的情分摆在前头，就算事后有所疑窦，也不会将我如何。
只要今夜成事，怀上子嗣，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剪秋听罢，重重咬了咬下唇，重重点头，往后退开数步，守在廊下，严防任何下人不识时务贸然闯入，将所有动静尽数隔绝在外。
殿门被从外轻轻合上，偌大内室，便只剩胤禛与宜修二人。
迷情熏香依旧袅袅不绝，燥热感愈发汹涌，胤禛的眼神已经蒙上一层浓重的水雾，视线朦胧。
在药性编织出的幻境之中，站在自己面前的宜修，面容竟渐渐和李静言重叠。
那一张他心心念念的脸庞，眉眼弯弯，带着平日里的娇憨灵动。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前踏出两步，大手一伸，直接攥住宜修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狠狠拽进自己怀中。
宜修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滚烫坚硬的胸膛，心头猛地一跳。
成功的狂喜一瞬间冲上心头，只道是计谋将要得逞。
可下一刻，耳畔传来的呢喃，便如一盆刺骨冰水，兜头浇下。
胤禛的呼吸灼热粗重，喷洒在她的脸颊，手臂牢牢箍紧她的腰肢，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垂着头，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嗓音沙哑浑浊，满是沉溺的缱绻，一声声唤的却是旁人的名字。
“言儿……爷的言儿。”
宜修浑身瞬间僵硬，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浑身都泛起一层寒意。
她僵在他的怀抱之中，脊背绷得笔直，五脏六腑像是被狠狠拧绞在一起，酸涩屈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他错认成柔则的难堪，可万万不曾料到，药性引出的心念，竟完完全全属于李静言。
对李静言如此上心，难不成将来，他竟真的打算，要叫自己这个正室嫡福晋，给那个庶福晋腾出位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嫉妒如同毒藤一般疯狂缠绕啃噬她的心神。
指甲隔着衣料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尖锐的刺痛，才勉强拉住她濒临崩溃的神智。
不行，不能乱。
就这一次，仅此一次。
她手中还有秘药，只要今夜成事，能够怀上属于自己的孩子。
有德妃在宫中周旋庇护，有孩子傍身，无论李静言再如何得宠，也撼动不了她正室福晋的根基。
至于李静言那个贱人，这笔账她记下了，待到自己诞下孩儿，必会第一个便除掉她。
眼下其他都可以暂且抛在脑后，怀上子嗣，才是最要紧的大事。
万般委屈与愤懑，被她硬生生死死压在心底深处。
宜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眼底的阴翳被垂下的眼睑遮盖，她强压下喉头的涩意，试图顺着胤禛的幻境，小心翼翼试探着回应，声音尽量放得柔婉，模仿着记忆里李静言那种软糯欢快的调子。
“爷……”
可还不等她多说半句，怀中的胤禛便微微偏过头，指尖抬起，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脸来。
迷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满眼皆是情欲缱绻，全然没辨清怀中人真实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