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胤禛虚弱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丝力量,叫弘昐脚步猛地顿住,也叫一旁言语莽撞的月柠停下了话头。
他静静看着自己的长子,这个惊才绝艳,被皇阿玛钦定为皇太孙的孩子,又侧过头看向身侧泪眼婆娑的妻子。
眼前的女子,心中没有什么权衡朝局的算计,只一心一意疼惜自己,连说出的话都这般不管不顾。
“你当真以为,一道折子,几句恳求,便能叫你皇玛法收回已经昭告天下的圣旨?”
胤禛缓缓喘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你皇玛法何等圣明,下这道旨意,是权衡朝野,看中你的才干,岂是你我父子几句私语,便能推翻?
你贸然前去,只会弄巧成拙。”
弘昐鼻尖发酸:“可是阿玛,儿子不愿看见您这般痛苦。大位若是会离间我们父子,儿子宁可不要。”
胤禛闭了闭眼,脑海之中不断盘旋太医方才的话,目光又扫过床前环绕的妻儿。
他想,若是自己执意不肯释怀,就算想方设法去争,就算最后真的抢下那把龙椅,代价是什么?
代价,便是父子生隙,骨肉隔阂。
他会变成一个冷冰冰的帝王,纵然坐拥万里江山,身边再也没有这般妻儿环绕的温情。
终日要提防儿子,猜忌亲人,落得和那些争斗一辈子的皇子一般,众叛亲离,孤守偌大的皇宫。
那,便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结局吗?
他半生追逐权位,以为坐上龙椅便是一切圆满。
可直到病倒卧床,被家人围在床前,看着妻子全然不加掩饰的关切崇拜,看着几个孩子眼底真切的担忧害怕,他才第一次静下心,反问自己内心。
倘若弘昐将来承继大统,以这孩子的孝顺心性,自己身为生父,便是当朝太上皇。
太上皇尊荣在身,依旧可以参议国事,辅佐新君,手中实权并不会全然落空。
江山依旧是自己一脉,儿子又至孝纯良,自己依旧可以指点朝政,把毕生积累的朝堂阅历、为官心得、驭下之术,尽数传授给弘昐。
不必去坐那高处不胜寒的冰冷帝位,却依旧可以实现自己济世安民的抱负,还能保全一家人的骨肉亲情。
一念及此,压在胸口那块沉甸甸巨石,仿佛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月柠见他久久不语,又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爱慕与心疼,再无半分方才的莽撞,柔声低语:
“爷,我不在乎什么高位尊荣,我只盼着你平平安安,身子康健便够了。”
胤禛沉默良久,目光一一扫过床前的孩子们。
弘昐跪于地上,满眼愧疚与孝顺。
弘昀神色恭谨,满心牵挂。
八岁的弘时强忍着不安,怀恪还在轻轻抹着眼泪。
这都是他亲手一点点带大的骨肉。
一家六口那些温馨的片段,一幕幕在脑海流转。
桃园看花,灯下读书,阖家筵席,欢声笑语。
那些幸福,全部真实发生过。
争权夺利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家族兴盛,阖家安稳?
若是权位到手,亲情散尽,那争来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长久郁结的心结,在此刻,终于缓缓松动,一点点化开。
长长一声叹息,自胤禛喉间溢出,眼底那份疯狂的执念,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释然,还有为人父的复杂感慨。
“罢了……罢了。”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弘昐的肩头,声音依旧虚弱,却已然平静下来。
“不必再提入宫请旨收回成命之事。
你皇玛法圣意已决,无可更改。
为父,也不会再叫你去冒这份风险。”
弘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胤禛望着他,继续慢慢说道:
“这些日子,为父困在自己的心魔之中,执念于那个至尊之位,钻了牛角尖。
我一心想着自己半生筹谋,到头来却为你做了嫁衣,心中不甘难平。
却忘了,你是我的儿子。
就算将来你登临大宝,这江山,依旧是我们这一脉。
我若是非要执着帝位,与你父子反目,便会落得如同前朝那些皇室一般,骨肉相残,众叛亲离。
那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说到此处,他看向围在床前的一众儿女,眼底浮起一丝浅浅暖意。
“这些年,我们一家人相守的日子,我从未忘记。
若是要以亲情为代价,换那冷冰冰的龙椅,不要也罢。
往后,你若承继大统,我便做这太上皇。
虽无皇帝名号,依旧可以帮你撑起朝局。
我半生在朝堂摸爬滚打,见过无数风波诡谲,朝中的势力,人心的叵测,地方官吏的利弊,我尽数知晓。
往后,我把我毕生所有懂得的,全部教给你。”
弘昐听到这话,积压多日的情绪终于绷不住,眼眶滚烫,俯身重重叩首,额头抵在青砖地面之上,声音哽咽:
“儿子,多谢阿玛。
儿子定然永记阿玛教诲,将来无论身居何位,必当孝敬阿玛额娘,万事必向阿玛请示请教,绝不自作专断。”
胤禛微微点头,伸手将他扶起。
弘昀站在一旁,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宽慰之色。
怀恪见阿玛神色缓和,终于止住了哭泣,露出一点浅浅笑意,伸手拉住胤禛的袖口。
弘时也长长松了一口气,小脸上的凝重散去大半。
暖阁之中,压抑多日的沉沉乌云,终于缓缓散去。
月柠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彻底放下,眉眼之间浮起淡淡的笑意。
大病尚未痊愈,胤禛还需要卧床休养,月柠在一旁细心照料。
每日,弘昐处理完皇太孙一应差事之后,便会准时来到内室床前侍立,听胤禛细细讲授朝堂诸事。
胤禛毫无保留,把自己这么多年积累下的全部本事,一桩桩一件件倾囊相授。
他会同弘昐拆解朝中各方朝臣派系,谁可用,谁需要提防,哪些老臣性情耿直,哪些官员心怀鬼胎。
教他如何看懂密折,分辨官员的真话与假话。
教他如何平衡满汉朝堂势力,如何处理地方灾荒、漕运、盐政。
教他面对宗室王公,该如何恩威并施。
教他兵权如何把控,如何分辨武将忠心与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