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下左右两侧,设两张贵妃座。
熹贵妃与瑛贵妃,一左一右陪侍在皇帝身侧。
甄嬛手握协理六宫之权,位份上天然更尊一分,可今日这场宴席本就是为月柠的一对龙凤双胎庆贺,她是宴席的主角,是以二人席位高下相差无几,并肩而坐,旁人看过去,两位贵妃并立,各有风华。
甄嬛一身海棠宫装,鬓边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举止从容温婉,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可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自上次长春宫会面,被月柠暗中贴上演绎符之后,她心底便时时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怪异感,心绪时常无端烦乱,却始终寻不到根源。
她暗中细细思量,该寻什么时机利用她和陆离的事,除去采苹这个心腹大患,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稳妥的机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丝竹歌舞轮番上演,舞姬身着彩衣,水袖翩跹于殿中,旋转起落,衣袂翻飞。
月柠端着酒杯,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果郡王允礼坐在宗室席位上,一身亲王常服,眉目温润,整场宴会,目光不怕死一样,几乎未曾离开甄嬛。
那目光藏着隐忍的深情,含着相思与惦念,明明隔着遥遥人群,却始终牢牢锁在甄嬛身上。
而宁贵人,一身青绿旗装,不似其余女子那般珠翠满头,一双桀骜的眸子也频频望向果郡王,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执念与爱慕,她这一生的欢喜与奔赴,全都系在果郡王一人身上。
甄嬛偶尔抬眼,视线不自觉飘向果郡王,二人目光遥遥相撞,一瞬交汇,万千心事藏于眼底,转瞬又各自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可那一瞬间的悸动,瞒不过细心之人。
玉隐与孟静娴并排坐在果郡王身侧,两道目光都牢牢锁在果郡王身上。
孟静娴已有六七个月身孕,腹部高高隆起,一身宫装,妆容柔和端庄,时不时侧过身子,柔声同果郡王说话,亲手为他布菜,一举一动,都刻意彰显夫妻二人的亲密和睦。
她聪慧通透,早已隐隐察觉果郡王心中另有其人,只是隐忍不言,只想守着腹中孩儿,守住眼前的安稳。
玉隐坐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果郡王,眼底藏着不甘与嫉妒,她拼尽一切才得到这侧福晋的名分,却始终得不到夫君的倾心。
恒亲王端坐宗室席首,神色淡然,不动声色地观察殿内所有人的神色,不轻易流露情绪,一切都以保全王府为先。
慎贝勒坐在一旁,自从玉娆死后,就仿佛被抽去了生气,并无多少精神。
端妃斜倚在席位上,一身墨蓝色宫装,面色常年带着病气,可那双眼睛清明锐利,默默静观殿内百态,心中暗自权衡利弊。
敬妃坐在端妃身侧,只求安稳,护好胧月。
一曲歌舞落幕,舞姬躬身退下,殿内短暂安静下来。
月柠侧首看向身侧的皇帝,声音清润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开口:
“皇上,臣妾听闻果郡王笛音绝妙,素来是京中一绝。
今日是弘晫与璟安的满月之日,不知可否有幸,请果郡王吹奏一曲,当做贺礼,送给这两个孩子?”
皇帝闻言,转头看向下方席上的果郡王,淡笑开口:
“允礼,瑛贵妃既有此意,你便奏上一曲。”
果郡王闻言,连忙起身拱手,面上带着几分谦逊推辞:
“回皇上,臣弟笛艺粗陋,恐污了贵妃娘娘的耳朵。”
月柠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面上显出几分难过,轻声叹道:
“王爷这般说辞,难不成,原是本宫不配听王爷的笛音吗?”
这话一出,皇帝的脸色微微一沉。
帝王最忌讳臣下恃才倨傲,月柠这一句,恰好戳中帝王心中的底线。
果郡王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话:
“贵妃娘娘何出此言!娘娘想听,臣弟自然是吹奏得的。”
他转头面向御座,恭敬禀奏,
“皇上,臣弟愿为瑛贵妃助兴。”
一旁的孟静娴闻言,温柔含笑起身:
“既然王爷要吹笛,那妾身便抚琴相和,琴笛相伴,也算添几分雅趣。”
皇帝颔首准奏。
不多时,宫人取来竹笛与古琴。
孟静娴端坐在琴案前,素手轻搭琴弦,指尖轻轻拨弄,果郡王手持竹笛,二人相视一眼,乐声缓缓响起。
笛音清越悠远,琴声婉转缠绵,在偌大的殿内悠悠回荡,像是诉尽相思别离,满殿宾客静静聆听,一时沉醉在乐声之中。
月柠静静听着乐曲,唇角勾起一抹极为满意的微笑。
很好,要开始了。
这一抹浅笑,恰好落入甄嬛眼中。
甄嬛心头莫名一凛,心底泛起一阵毛毛的寒意,隐隐觉得,有什么无法预料的大事,正要发生。
她端起白玉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又缓缓放下,心中暗自思忖:
不急,再等等,等待最好的时机。
随即收敛心神,同殿内其他人一般,装作认真聆听琴笛合奏的模样,实则目光只在果郡王一人身上。
就在乐曲正悠扬之时,一道身影摇摇晃晃,端着酒杯自皇子席位起身。
正是四阿哥弘历,他一身藏青色皇子锦袍,眉目早熟,眼底藏着浓烈的执念,步履带着几分迷蒙醉意,穿过席间宾客,径直走到甄嬛的座前。
甄嬛见到他突然过来,不由得微微一怔,心底满是疑惑,不知四阿哥此刻闹的是哪一出。
四阿哥举着酒杯,抬眸看向甄嬛,目光滚烫炽热,牢牢锁在她的脸上,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委屈与缱绻,开口道:
“额娘,儿子敬额娘一杯。”
甄嬛定了定神,轻声问道:
“四阿哥怎么过来了?
宴席之上,皇子不可随意离席。”
四阿哥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愫,语气带着浓重的思念,一字一句缓缓诉说:
“儿子想额娘了。
在圆明园那些孤苦无依的日子,只有额娘愿意垂怜我,给我一丝暖意。
自那时起,儿子心中便再也放不下额娘。
今日这般热闹场合,儿子自然过来敬额娘一杯酒。
怎么,额娘不想喝儿子敬的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