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夜。
陆离端端正正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喜床上,一身绣缠枝并蒂莲的喜服衬得肩背挺拔。
往日那双冷静锐利、遇事稳如磐石的眼眸,此刻藏在长睫之下,带着几分无措的拘谨。
大红锦缎盖头严严实实地覆在他头顶,隔绝了殿外残留的礼乐喧嚣,唯有烛火透过红纱,在衣料上晕开一层朦胧温热的霞光。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攥着身下锦被,指节微微泛白。
世人不知,早年是陆离悄悄娶了月柠,二人早已私下结为夫妻,相伴相守,一同熬过无数深宫惊变、生死难关。
这么多年,枕边温存从未间断,彼此早就是血肉相连的老夫老妻。
只是那份婚约藏于暗处,上不得朝堂,见不得万民,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相守。
今夜全然颠倒过来。
不是他暗中迎娶她,而是太后,以江沁水之名,当众迎娶他。
天下皆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再无半分遮掩。
从前求而不得的公开名分落到身上,巨大的欢喜翻涌心底,又掺着几分难以抑制的羞涩,搅得他心口滚烫。
外间脚步声轻缓走近,门帘被素白的玉钩轻轻撩开,又缓缓落下。
月柠缓步踏入内室。
她一身正红喜服,金线绣的凤凰纹样随着步履轻轻流动,褪去了平日的沉静冷冽,眉眼间漾着从容慵懒的笑意。
这场婚事从废除旧礼、改立国朝,到今日大婚颠倒嫁娶,自始至终,一切尽在她掌中。
她抬眼,便看见喜床上那道紧绷的身影,不由得低低笑出声,声音清柔,带着几分掌控一切的慵懒。
“夫君,坐得这般端正。
当年是你悄悄娶我,在小院里成婚,那时候你可没有这般拘谨。
怎么轮到今日,由我来娶你,反倒怯了?”
月柠走到床沿,伸手拿起一旁鎏金喜秤,纤细的指尖握住秤杆,不紧不慢,一点点挑起那方红盖头。
红纱缓缓滑落,露出陆离那张俊朗的面容。
烛火撞进他眼底,将他泛红的耳尖、微颤的长睫尽数照亮。
往日杀伐果决的男子,此刻面颊泛着薄红,眼尾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目光微微躲闪,却又忍不住偷偷望向她。
月柠将喜秤搁在一旁的妆台,微微俯身,撑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温热气息轻轻扫过陆离的耳畔,看着他耳尖的红意一路蔓延到脖颈。
“怎么,不敢看我?”
她轻声打趣,手指轻轻拂过他下颌的轮廓,指腹慢悠悠摩挲,
“昔日在小院拜天地,你牵我的手,许诺护我一生,何等坚定。
如今换了章程,我娶你过门,夫君反倒腼腆了?”
陆离喉头轻轻滚动,抬眸望她,眼底盛满滚烫的情意,声音轻哑:
“不一样。
当年是我私下娶你,只能藏着,不能声张。
今日……是你明媒正娶我,天下人全都知晓。
从前只能偷偷相守,如今名分摆在明面上。
一想到往后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侧,我便心绪难平。”
“嗯,说得不错。”
月柠唇角弯起,手指顺着下颌,缓缓滑到他领口,指尖轻轻勾住喜服盘扣,慢悠悠捻了捻,
“早年是你私聘娶我。
而今华朝新立,礼法更新,是我娶你入府。
从今往后,在外人眼中,你是我迎娶而来的夫君。
今夜,万事都要听我的,明白吗?”
陆离的呼吸微微一滞,胸口起伏,乖乖垂眸,轻声应下:
“明白。
全听娘子吩咐。
当年我娶你,万事以你为先。
如今你娶我,同样万事以你为先,我依旧听你。”
这般温顺顺从的模样,惹得月柠心头微动。
她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贴上他的,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真的什么都听?”
“嗯。”
陆离轻轻颔首,长睫颤得更厉害,
“这么多年,我们早已相守。
只是少这一份昭告天下的名分。
如今得偿所愿,别说是听你吩咐,但凡你想要,我都依从,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月柠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扯松他颈间第一颗盘扣,露出一点颈间柔韧的肌肤。
陆离身子微微绷紧,却没有躲闪。
这些亲密,二人早已熟悉,可今夜的心境全然不同,同样的触碰,却生出别样的悸动。
他安静坐着,任由她动作,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眼底满是沉溺。
“刀山火海不必。”
月柠的声音压得低,带着撩人的暧昧,
“今夜,只需要好好伺候我就够了。”
她侧身坐到他身侧,取过案上两盏合卺酒,一盏递到陆离手中,自己握着另一盏。
“来,合卺酒。饮了这杯,便是我娶你礼成。”
陆离双手小心捧着酒杯,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她。
二人手臂相挽,肩颈相贴,酒香清醇,淡淡的甜意漫在舌尖。
一杯酒缓缓饮尽,月柠随手将空杯扔在脚踏上,反手捏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推。
陆离重心一倾,顺势倒在柔软的大红锦被之上。
月柠撑着手臂,俯身覆在他上方,长发垂落,丝丝缕缕扫过他的脸颊与颈侧,惹得陆离浑身轻轻一颤。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环住她的腰,手指落在她衣侧,顿了一瞬。
往日温存惯了,可今夜这层“被迎娶”的身份,仍叫他心底带着几分羞怯。
月柠瞧出他细微的迟疑,轻笑一声,主动握住他的手,引着他落在自己腰上。
“别怕,夫君。
你可以抱我。我们早已是夫妻,不过是换了嫁娶的名头罢了。”
陆离心中一暖,手臂稳稳收拢,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胸膛紧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心跳。
他仰头看着身上的人,眼底满是缱绻,低声呢喃:
“沁儿,真好。
从前只能藏于暗处,人前要装作疏离。
往后不必再躲,不必再藏,我们的夫妻名分,天下皆知。”
“是啊。”
月柠垂眸,目光沉沉落在他眉眼之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
“如今晫儿立新朝,旧的桎梏尽数打碎。
由我迎娶你,昭告四海。
从今往后,无人能置喙你我,无人能拆散我们。”
她微微低头,唇擦过他的额角,慢慢往下,落在他泛红的眼角,轻轻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