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偏头看着陆华那个微微隆起的肚子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太医说什么时候生？”
陆华把针线搁在膝上，想了想回了一句“太医说五月里”。皇帝点了点头把茶盏搁下来，又问了一句“最近还吐不吐”。
陆华摇了摇头。瑶瑶趴在桌边听着这两个人一问一答，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河渠志了。
消息是第二天上午传进宫的。刘公公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面色不对，进了御书房把一封折子递到案上。
折子是御史台递的，上面写的是“端贵妃陆氏，系前朝余孽，真实身份为前朝末帝幼女。臣查访数月，证据确凿”。
折子后面附了一页纸，纸上列了几条证据，哪一年前朝覆灭，哪一年陆氏被人从宫里带出来寄养在民间，经手的人是谁，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皇帝坐在案后把那封折子翻了两遍，搁下来的时候手指按在纸面上压了一拍才松开。他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传陆华来”。
陆华到御书房的时候瑶瑶跟在她后面。她跨进殿门看见皇帝坐在案后，案面上摊着那封折子。她走过去在案前站定了，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上的字，面色没有变。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前朝末帝的女儿？”陆华站在案前点了点头：“是。臣妾的父皇在位三年就亡了国。臣妾那年不到一岁，被嬷嬷抱着从宫里逃出来，寄养在陆家庄一户人家。养父母后来生了自己的孩子，把臣妾当帮工使唤。臣妾自己也是十几岁的时候从养父母的闲话里听出来的。”
她说完这些的时候嗓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隔了很远的事。皇帝坐在上面听着她说完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从来没跟朕提过。”陆华把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皇帝脸上，开口的时候嗓音还是那样平：“提了又能怎么样。前朝的事早就翻篇了。臣妾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瑶瑶站在她娘腿边仰着脸看着她。她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比平时慢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她伸手攥住了她娘的手指头，心念平平地铺过去：“娘，你是公主也好，是村妇也好，都是我娘。那些参你的人是想借这件事把你拉下来。可爹不会听他们的。”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仰起来的小脸，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没有抽开。皇帝坐在案后看着这一大一小站在殿中央，把案上那封折子合上推到了案角。他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这件事朕来处置。你们先回去。”
那天傍晚御史台又递了一本折子，措辞比上午那本更重，大意是“前朝余孽混入后宫为妃，恐有不轨之心，请陛下废去端贵妃位份，逐出宫去”。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把那本折子翻了一遍搁在桌角，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传旨。端贵妃入宫多年，为朕育女、为朝廷修河、为百姓谋利。前朝之事与她无关。往后谁再拿这件事做文章，按诬告论处”。
刘公公应声退了出去。消息传到承华宫的时候瑶瑶正靠在陆华怀里让她娘给她梳头。翠竹把话递进来，陆华手里的梳子停了一拍又继续梳下去了。瑶瑶把脸偏了偏贴在她娘膝上，心念平平地铺过去：“爹把那些折子压下去了。”
陆华把最后一绺头发拢起来用红绳扎好了，伸手把女儿从膝上抱起来搁在床边坐着。
她低头看着瑶瑶那双黑亮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比平时软了一些：“娘从前的事你都知道了。往后旁人再拿这个说事，你不用理。”瑶瑶点了点头从床边滑下来，跑到窗台边把那枝已经谢了的桂花枝从瓶子里抽出来，换了一枝新折的搁进去。
前朝余孽的说法在朝上压下去没几天又翻上来了。这回不止一两个御史，礼部、吏部、大理寺各出了人，联名递了一本厚折子。
折子上写的是“端贵妃身份不明，入宫多年无人知其籍贯出身。前朝覆灭距今不过三十年，民间遗落的前朝宗室不在少数。臣等请陛下彻查端贵妃身世，以正后宫”。折子递上去之后殿面上没有几个人接话，可那些站着的大臣各自垂着眼帘，意思都在那本折子里了。
皇帝坐在上面把那本折子翻了两遍，搁在案角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拍才松开。他没有当场驳，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让沈钰来见朕”。
沈钰当天下午进了御书房。皇帝坐在案后把折子推到他面前，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去查。查清楚端贵妃的出身来历，一条线一条线捋。查到了直接报朕，不必经过朝上。”
沈钰站在案前把那本折子翻了一遍，搁回去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从哪里查起”。皇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从她小时候待过的地方查。陆家庄。三十年前的事，总有人还记得。”
沈钰第二天一早带了两个人出了京城往南走。陆家庄在京城南边三百多里的山坳里，马车走了三天半。他在村口下了马，让随从在村外等着，自己走进村里转了一圈。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山坡上，村口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沈钰走过去蹲在树根旁边跟那几个老人搭了几句话，问的是“三十年前村里有没有一户姓陆的人家收养过女婴”。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白胡子的摇了摇头：“姓陆的倒有几户，可没听说谁家收养过女婴。”沈钰又问了一句“有没有哪家三十年前忽然多了一个孩子”，
另一个老人想了想说“张家老大家三十年前倒是抱过一个孩子回来，可那孩子是个男娃，后来养到七八岁病死了”。沈钰在村口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户人家的门，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