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去了邻村。邻村比陆家庄还小，十几户人家散在一条溪沟两边。他在村头碰见一个赶羊的老汉，老汉听说他打听三十年前的事，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跟他说了半炷香的话。老汉说“三十年前那阵天下刚乱完，逃难的人多，到处都有丢孩子捡孩子的事。你问的那个女婴，我倒是听人提过一嘴。
有人说当年有人抱过一个女婴从北边过来，在陆家庄歇了两天就走了，那女婴后来好像是搁在村口的土地庙里，被谁家抱走了就不清楚了”。
沈钰把这几句话记下来，又往北边的几个村子走了一趟，问到的人说法不一，有的说孩子被张家抱走了，有的说被李家抱走了，还有人说那孩子根本就是陆家庄本地生的，不是什么前朝公主。沈钰在附近几个村子转了两天，手里的纸记了半页名字，可那些名字跟陆华对不上。
第三天傍晚他回到陆家庄村口的时候，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从村外那条路上走过来，看见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便搁下担子歇脚。
两个人搭了几句话，老汉听说他在打听三十年前的女婴，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又干又哑：“你是京城来的？”沈钰点了点头。老汉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递给他说“你去村西头土地庙后面那间屋子看看，里头有个旧箱子，箱子里有封信”。
沈钰问了一句“什么信”，老汉把担子挑起来搁在肩上，头也没回地往村里走了：“你去看了就知道了。那信是我哥留下的，他去年冬天走的时候交代我，说哪天有人来打听那个孩子，就把信给来人。”
沈钰当天傍晚找到村西头那间旧屋子。屋子是土坯墙，门板歪着，推开来一股霉味。墙角搁着一只旧木箱，箱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把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小孩子的旧衣裳和一只生了锈的平安锁。
锁是铜的，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莲花纹。他把平安锁翻过来看了一眼，锁的背面有一道细缝，像是能撬开。他拿随身的匕首尖沿着缝挑了一下，锁壳弹开来，里面是空的，可锁壳夹层里嵌着一页叠好的薄纸。
他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是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迹已经泛了黄但还能看清。
信上写的是“此女乃前朝末帝幼女，托付陆家庄张有德抚养。恐日后有人查访，留此凭证。张有德亲笔。”沈钰把那页纸重新叠好塞回锁壳里，把平安锁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出了屋子。
沈钰从陆家庄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京，往南边几个镇子又走了一趟。他在一处叫柳河镇的小镇上停了两天，在镇子东头一家旧当铺门口转了几圈。
当铺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褪了色，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沈钰进去把平安锁的图样递过去问了一句“这种锁有没有人当过”，老掌柜戴上铜框眼镜看了两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木匣子搁在台面上打开来。
匣子里搁着一把铜锁，跟沈钰怀里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锁面上的莲花纹比那一把深了些，背面刻的是一行小字“内造”两个字。沈钰把锁翻过来看了一眼，又从怀里掏出自己那把搁在旁边。
两把锁并排摆着，除了刻字不同，形状、尺寸、铜质几乎分毫不差。老掌柜在旁边开口的时候嗓音干哑：“这把锁是十年前收的，当的人是个中年妇人，说是家里孩子用的旧物，当了三两银子没赎回去。
前几日有人来问过铜器行情，我翻出来看了一眼，底下的款识像是早年的内造货。你若要买，十五两拿走。”沈钰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把两把锁都揣进怀里出了当铺。
回京的路上他走得不快，马车在官道上歇了两夜。第三天傍晚进了京城，他没有先回将军府，让车夫把马车赶到了宫门口。
瑶瑶在承华宫后院正给小白梳毛，听见翠竹说“沈将军来了”搁下梳子站起来往廊下走。沈钰站在院子里，见瑶瑶出来从怀里摸出那只木匣子递过去。瑶瑶踮着脚把匣子接过来搁在石桌上打开来，两把平安锁并排躺在匣子底下的绸布上。
她伸手把锁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她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往屋里走，沈钰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
陆华正坐在窗边缝那件小衫。瑶瑶抱着匣子走进来搁在她膝上打开来，两把平安锁露出来的时候陆华手里的针线停住了。她把小衫搁在桌上，伸手把两把锁拿起来翻了两遍。
她的手指停在第一把锁背面那行“长命百岁”上摸了一会儿，又移到第二把锁背面那行“内造”上。她把两把锁搁回匣子里，把匣子搁在膝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瑶瑶站在她腿边仰着脸看着她娘。陆华伸手把瑶瑶往怀里拢了拢，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比平时哑了一些：“这把锁是娘小时候戴过的。
从宫里带出来的时候就戴着，后来养父母说家里揭不开锅，把锁拿去当了，再没赎回来。娘记得锁面上有一朵莲花。”
瑶瑶把脸贴在她娘膝头上，心念平平地铺过去：“是沈钰找回来的。他从陆家庄查到柳河镇，跑了好几个地方。”陆华把女儿搂紧了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皇帝来了承华宫。他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陆华正把那两把锁收进妆台的抽屉里。皇帝看着她把抽屉合上，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沈钰查到了什么？”
陆华把抽屉合好了转过身来，靠在妆台边看着他：“一把锁是从陆家庄土地庙后面的旧箱子里找到的，里面有一封信。另一把是从柳河镇当铺里赎回来的。
两把锁都是前朝内造的，刻款对得上。”皇帝坐在桌边听她说完，搁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妆台前面。他把抽屉拉开把那页信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搁回抽屉里。
他伸手把抽屉合上了，偏头看着陆华，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这封信留在这里是祸根。明面上的人查不到，背地里的人翻出来就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