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页信纸从抽屉里重新取出来走到灯前，凑近火苗点着了。信纸在烛火上卷曲变黑，灰烬落进灯盏旁边的香炉里。皇帝把烧完的灰烬用指尖碾碎了，转回身来看着陆华：“信烧了。往后没有前朝之分。你是我的人，瑶瑶是我女儿，你肚子里那个也是。都是一家人。”
陆华靠在妆台边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那两把锁呢？”皇帝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锁留着。你小时候的东西，搁着做个念想。”瑶瑶趴在里间的门框后面把这段话从头听到尾，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比平时松了一些也软了一些。
凉州北边那段河道合龙那天是三月中旬。河堤上站满了人，两岸的百姓挤在堤坝上往下看，水从上游灌下来顺着新修的渠面铺开，头一回没有漫出去淹田。
有人蹲在渠沿上伸手够了一把水搁在鼻子底下闻，站起来朝河堤两头喊了一嗓子“水过来了”，堤上堤下跟着一片叫好声。
瑶瑶被陆华抱在怀里站在堤坝高处往下看，新修的渠面在日头底下泛着沉静的光，水流得不急，顺着渠线一路往南拐进了田垄之间。
堤坝两头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扛着锄头站在自家田头朝堤上喊了一声“端贵妃娘娘千岁”，旁边几个人跟着喊了两声，声音被河风扯散了又聚回来，在堤坝上空打了两个转才落下去。
消息传回京城之后国师在府里摆了一桌酒。他让管家把沈钰和几个工部经手的人请来坐了一桌，席上没说什么场面话，只端了两回酒盏说了句“河道通了，往后凉州上下游几个州的粮路能顺了”。
沈钰坐在客位上端着酒盏应了一声，喝了两口搁下来的时候偏头问了一句“娘娘和小殿下什么时候回京”，国师说“快了”。
陆华和瑶瑶是四月初回到京城的。马车进了宫门之后瑶瑶先被抱去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正翻折子，见她进来搁下笔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搁在膝上坐着，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语气里那层东西比平时厚了半分：“河道修好了。前朝那些参你的人如今没话说了。”
瑶瑶在他膝上晃了晃腿，心念平平地铺过去：“爹，娘肚子大了，路上坐车颠得难受。让她先回承华宫歇着。”皇帝点了点头把她从膝上放下来，让刘公公送母女二人回了承华宫。
隔了两天早朝上皇帝提了立后的事。
他坐在龙椅上把话说完之后殿面上安静了一小会儿，有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站出来说了两句“端贵妃出身前朝”之类的话，话没说完皇帝就把那本折子压下去了。
他扫了一圈殿面上站着的人，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端贵妃替朕修了河道、养了女儿、替百姓办了实事。你们参了她半年，河道修好了你们还有什么说的？”
殿面上那几个人退回了队列里，后面附议的也跟着退回去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再开口，便朝刘公公偏了一下头：“拟旨。立端贵妃陆氏为皇后，择日行册封礼。”刘公公应声退出去传旨了。
消息传到承华宫的时候瑶瑶正趴在矮桌上翻那本河渠志。翠竹把话递进来之后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床边去看她娘。陆华靠在床头正把那两把平安锁搁在掌心里来回摸着看，听瑶瑶跑进来的脚步声偏过头来。
瑶瑶爬上床挨着她娘坐好，心念平平地铺过去：“娘，爹要立你做皇后了。”陆华把平安锁收进枕边的匣子里，伸手把瑶瑶额角那根碎发按了按，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知道了。”
可册封礼还没办，陆华的肚子先出了事。那天傍晚瑶瑶蹲在灶间给她娘熬粥，米淘好了搁进锅里添了水架在火上，她站在灶台前拿长柄勺一下一下地搅着锅底。粥熬到半稠的时候里间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翠竹的脚步声从廊下跑过去。
瑶瑶手里的勺子停在锅沿上，她搁下勺子跑进里间，看见陆华靠在床头捂着肚子，面色白了一层，额角渗着细汗。翠竹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偏头朝瑶瑶喊了一句“去叫太医”。
瑶瑶转身往外跑，跑到院门口让护卫去御书房传话，又跑回来爬上床挨着她娘坐好。
她把手搭在她娘的手腕上，掌心底下那层皮绷得紧紧的，她心念急急地铺过去：“娘，太医马上就来。”
陆华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被晚风吹得翻了一阵又翻回去了。
太医赶到承华宫的时候陆华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瑶瑶被翠竹抱到外间按在椅子上坐着，她听着里间一阵一阵的闷哼声，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心念里那层东西急急地朝国师府的方向铺过去，铺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国师的马车停在了承华宫门口。他让管家推着轮椅进去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人，灰布袍子，头发花白，背着一只旧药箱，正是沈老先生。
沈老先生进了里间看了一眼陆华的面色，搭了脉又掀开被子看了看，从药箱里取了几根银针扎在她小腹两侧的穴位上。针扎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陆华的呼吸稳了一些，可她的肚子还在疼，疼得一阵紧似一阵。
沈老先生收了针，从药箱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两颗丸药让翠竹喂进去，偏头对国师说了一句“药吃了能顺气。胎位正，可孩子太大，得再等一阵”。
瑶瑶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里间门口往里探了半个脑袋。陆华靠在床头看见她，伸出手朝她招了一下。
瑶瑶跑过去爬上床挨着她娘坐好，小手搭在她娘的手腕上。她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过去，比平时慢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娘，我在这。”陆华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沈钰是那天晚上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