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承华宫门口没有进去，让翠竹把一包东西递进去，包里是几根老参和一小匣子红枣。
他在廊下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偏头对门口的护卫说了一句“有什么事递话到将军府”。
皇帝是半夜时分赶到承华宫的。他进了里间看了一眼陆华的面色，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陆华靠在床头攥着他的手，手指攥得紧紧的。
他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忽然站起来晃了一下，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刘公公上前扶住他的时候他已经闭过气了，面色灰白，额角渗了一层冷汗。
太医又跑了一趟，灌了半碗参汤人才缓过来。皇帝靠在椅背上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别让她知道”。可瑶瑶站在门框后面全听见了，她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没有往外送。
太后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她进了承华宫先在里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陆华的面色又退出来了。
她在廊下看见瑶瑶坐在台阶上抱着小白，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别在这添乱了。你娘那边有太医守着，你一个小孩子帮不上忙。”瑶瑶抱着小白没有抬头。太后又站了一息便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陆华生了。沈老先生在里间守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分孩子落了地，哭声从里间传出来的时候瑶瑶从台阶上弹起来跑到门口。
翠竹推开门出来朝她笑了一下：“皇子，母子平安。”瑶瑶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陆华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面色比昨日好了些，嘴角那层弧度浅浅地挂着。瑶瑶跑进去爬上床凑过去看那个襁褓里的小脸。
那孩子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拳头攥得紧紧的。瑶瑶伸手指头碰了一下他的小拳头，那拳头忽然张开攥住了她的指尖。
她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娘，弟弟手劲挺大。”陆华低头看着这两个孩子，把瑶瑶往怀里拢了拢。
消息传出去之后朝上递了折子请大赦天下。皇帝准了，旨意当天就发下去了。接下来的几天承华宫里人来人往，各殿的妃嫔递帖子来贺，刘公公带着人送了赏赐过来。
瑶瑶每天趴在床边看弟弟，有时候拿手指头去够他的小拳头，有时候趴在摇篮边给他哼两句不成调的曲子。弟弟醒着的时候不多，可她每次凑过去他都会偏一下头，像是能感觉到她在旁边。
可太后的话也跟着来了。那天上午太后又来了承华宫，在里间坐了一小会儿之后走到外间看见瑶瑶正趴在摇篮边上拿一片叶子逗弟弟。
太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间屋子都听得清：“瑶瑶，你离他远点。你手重，别碰着他。”
瑶瑶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动。她偏头看了太后一眼，又看了看摇篮里那个正在打哈欠的弟弟，把叶子搁在摇篮边上退后了两步。陆华在里间听见了这句话，撑着床沿坐起来想说什么被翠竹按住了。
那天傍晚皇帝来了承华宫。他先看了陆华又看了摇篮里的孩子，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太后。
太后正坐在廊下喝茶，见他出来搁下茶盏说了一句“你那个闺女手粗，别让她碰孩子”。皇帝站在廊下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母后，瑶瑶是我女儿，她弟弟是她亲弟弟。她碰一下怎么了？”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拍又搁回去了，站起来整了整衣摆没有再开口，领着嬷嬷走了。
瑶瑶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把这段话从头听到尾。她抱着小白靠在廊柱上，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比平时沉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她把小白从膝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沿着回廊往宫墙方向走。沈钰正站在承华宫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宫墙根底下的巷子往城墙方向走，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瑶瑶停下脚步靠着墙根蹲下来。沈钰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开口，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桂花糕搁在她膝上。
瑶瑶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看了一会儿，伸手拆开来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太后说让我离弟弟远点。”
沈钰蹲在她旁边把另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很稳：“你弟弟长大了会自己找你的。”瑶瑶接过那半块糕咬了一口没有接话。
弟弟是后半夜开始发热的。瑶瑶睡在外间的矮榻上，听见里间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比平时哼唧的声音尖了一些。她翻身爬起来跑进去，翠竹正抱着襁褓在屋里来回走，陆华靠在床头伸手去够孩子的额头。
瑶瑶爬上床踮着脚看了一眼弟弟的小脸，脸红得发烫，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底下烫得她缩了一下手指。
她心念里那层东西急急地朝外铺过去，比平时快了一些也乱了一些：“娘，他烧了。得退热。”
陆华把弟弟接过来搂在怀里拍了两下，偏头对翠竹说了一句“去请太医”。
翠竹应声跑出去了。瑶瑶从床上滑下来跑到桌边把那本河渠志翻到夹了签条的那一页，又把旁边几本从藏书阁借来的医书摞在一起翻了一遍。
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在一页上，那页上写的是“小儿发热，葱白三根、生姜两片、淡豆豉一撮，捣碎敷脚心，汗出即退”。她把那页折了个角，转身跑出承华宫往御药房方向去了。
御药房夜里只留了一个守夜的老吏。瑶瑶跑到门口的时候老吏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被她拍门的声音惊醒了。
他开了半扇门见是瑶瑶，躬了躬腰问了一句“小殿下这么晚了过来做什么”。瑶瑶站在门口心念急急地铺过去：“我弟弟发热，我来抓药。葱白、生姜、淡豆豉，各要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