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吏站在门框后面犹豫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客客气气的：“小殿下，御药房的药材得有太医的方子才能出。没有方子，臣不敢给。”瑶瑶站在门口又催了一遍，老吏摇了摇头退回去把门合上了。
瑶瑶站在御药房门口攥了攥拳头。她心念朝国师府的方向铺过去，铺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一辆马车从宫道上拐了过来停在御药房门口。
国师被管家从车上扶下来坐上轮椅，推到门口的时候老吏又把门开了一条缝。国师坐在轮椅上开口的时候嗓音温润如常：“开门。药材记在臣的账上，明日补方子。”
老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瑶瑶一眼，把门全打开了。瑶瑶跑进去按着那页书上的分量抓了葱白、生姜和淡豆豉，用油纸包好了揣在怀里跑回承华宫。
回到屋里她把那三样东西搁在案板上拿刀背拍碎了，又拿了一块干净纱布包起来。陆华把弟弟搁在床上解开了襁褓，瑶瑶把那个药包贴在他脚心底下，又拿布条松松地缠了两圈。
弟弟哭了两声停下来了，小脚丫蹬了两下没有蹬开那个药包。瑶瑶趴在床边守着，隔一会儿伸手摸一下他的额头。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弟弟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小脸的红慢慢退下去了，呼吸也匀了。瑶瑶伸手把他脚心的药包拆开拿下来，拿干帕子把汗擦了。
弟弟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攥着被角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陆华把瑶瑶拢进怀里搂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比平时软了一些：“睡吧。”
瑶瑶点了点头爬上矮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截身子，翻了个身面朝里间方向合上了眼。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树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被晚风吹得翻了一阵又翻回去了。
太后是第二天上午知道瑶瑶给弟弟敷脚心的事的。她来承华宫的时候弟弟正躺在摇篮里睡得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匀净。
太后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偏头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去把那个丫头叫来”。瑶瑶被翠竹从后院叫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土，她刚在院子里给小白刨了个新窝。她站在太后面前仰着脸看着她，心念里那层东西平平地铺着没有动。
太后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间屋子都听得清：“你昨晚给你弟弟用了什么？葱白生姜敷脚心？你一个几岁的孩子懂什么医术，胡来。要是敷坏了怎么办？他是皇子，不是你那些花花草草。”
瑶瑶站在她面前没有退。她心念直直地铺过去：“那本医书上写的。葱白生姜淡豆豉敷脚心退热，汗出即愈。弟弟敷完之后烧退了，太医早上来看过也说脉象稳了。我没有胡来。”太后盯着她看了一息，面色沉了沉：“你还顶嘴。你才几岁，就敢拿皇子的身子试药。往后不准你再碰他。”
瑶瑶站在她面前心念又翻上去一层：“他是我弟弟。他发热的时候太医还没来，我若不敷那个药，他烧到天亮会更厉害。太后若是不信，可以问太医。”
太后正要再开口，里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皇帝从里面走出来，在太后身边站定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孩子，又转过来看着太后，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母后，瑶瑶昨晚用的是医书上的方子，太医看过了也说对症。她救了她弟弟，没有害他。”太后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身领着嬷嬷走了。
皇帝在太后走后弯腰把瑶瑶从地上抱起来搁在椅子上坐着。
他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软了一些：“太后年纪大了，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瑶瑶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腿，心念平平地铺过去：“我没有往心里去。她说我不该碰弟弟，可弟弟发热的时候我若不碰他，他就要烧坏了。”
皇帝看着她那张认认真真的小脸，伸手把她额角那根碎发按了按，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你做得对。往后弟弟的事，你能管的就管，不必事事听太后的。”
瑶瑶点了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摇篮边踮着脚看了一眼弟弟，弟弟正睁着眼啃自己的拳头，见她凑过来偏了一下脑袋。瑶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小拳头，那拳头张开攥住了她的指尖。她站在摇篮边心念慢慢收拢了，没有往外送。
隔了两天皇帝在早朝上提了立太子的事。他坐在龙椅上把话说完之后殿面上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几个老臣站出来说了几句“皇子尚在襁褓，立储之事可从长计议”之类的话。
皇帝把那本折子压下去没有接，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个殿面都听得清：“朕的儿子，朕自己立。择日行册封礼。”殿面上那几个人退回了队列里。散朝之后消息传开，各殿的妃嫔都让人送了贺礼到承华宫。
可册封礼的旨意还没发出去，当天傍晚八百里加急报递进了御书房。折子是南城知州递来的，上面写着“南城连降暴雨三日，江堤决口，洪水漫灌三县，淹了十几个村子。
百姓被困，粮路断绝，请朝廷速派赈灾”。皇帝坐在案后把折子翻了两遍，搁下来的时候手指按在纸面上压了一拍才松开。他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传工部和户部的人来”。
那天晚上御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可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不知怎么走了样，第二天一早各殿的妃嫔私下里都在传“太子还没册封，南边就发了洪水，这兆头怕是不好”。话从一个嬷嬷嘴里传到另一个嬷嬷嘴里，传到膳房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那个皇子命硬，克了南边的风水”。
瑶瑶是从翠竹那里听到这些话的。她坐在廊下抱着小白把那几句闲话收进耳朵里，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比平时沉了一些也冷了一些。她偏头朝御书房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廊下的灯还亮着。她把小白从膝上放下来站起来往屋里走了。陆华正靠在床头给弟弟喂奶，见她进来偏头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