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报是那天早朝上递进来的。北边三个州被流寇连着抢了半个月，村子烧了大半，百姓往南跑，沿路饿死的不在少数。
折子递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坐在案后翻折子，他把那页纸看了两遍搁在桌角，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传太子和瑶瑶来”。
元至先到的。他在案前站定了，开口的时候嗓门不小：“父皇，流寇的事儿子听说了。儿子以为先派兵把流寇打退，等仗打完了再赈济百姓。兵贵神速，拖不得。”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瑶瑶后到的，她在案边站定了，心念直直地铺过去：“爹，流寇抢完就跑，官军追过去他们往山里钻。等官军撤了又出来。百姓夹在中间，先被抢一遍再被仗打一遍。先救人，把百姓往南边撤，安置好了再派兵清剿。”
元至偏头看了她一眼：“姐姐，流寇都打到门口了还先救人。等你把人安置好了，流寇早就窜到下一个州了。”
瑶瑶站在案边没有退：“流寇抢的是粮食。你把百姓撤走了，他们抢不到东西自己就散了。官军跟在后面清剿，比正面硬冲省事。”
两个人站在案前各说各的，皇帝坐在上面听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按太子的意思办。先派兵，打完再说。”
瑶瑶站在案边偏头看了她爹一眼，沉默了一息才开口：“爹，先救人的事我不能答应。”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朕说了按太子的意思办。”
瑶瑶把手里那页从南边递来的民情折子搁在案面上推过去：“那这折子上的百姓怎么办？”
皇帝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沉了半度：“朕说了按太子的意思办。你回去。”
瑶瑶站在案前没有动。皇帝朝门口方向偏了一下头：“来人。送她回承华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出来。”两个侍卫上前了一步。瑶瑶站在案前看了她爹一眼，转身往门口走了。
消息传出去当天朝上就起了波澜。
沈钰在早朝上站出来了，手里没有拿折子，开口的时候嗓门不高但殿面上的人都听得清：“陛下，臣请辞官。”
殿面上安静了一拍。皇帝坐在上面看着他：“为什么？”
沈钰站在队列里没有退：“小殿下替百姓说话被关起来了。臣在朝上站着不知道还能替谁说话。”
他这话说完之后队列里几个年轻武将互相看了一眼，跟着站出来了两个，都是镇西将军府底下带出来的，一个说“臣也请辞”，一个说“臣附议”。
殿面上那排老臣没有动，可底下站着的年轻官员里有几个把脚往边上挪了半步，像是要站出来又忍住了。
皇帝坐在上面把那几个请辞的人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朕知道了。今日先散了吧。”
那天傍晚沈钰没有回家。他在宫门口站了半日，到天黑透了才让车夫把马车赶回去。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递请辞的折子，直接让人把辞呈送到了兵部。
兵部尚书接到辞呈的时候正要去早朝，站在衙门口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叹了口气揣进袖子里进了宫。
早朝上他把那页辞呈递上去了，殿面上站着的几个年轻官员跟着把各自的辞呈也递了上来。
皇帝坐在上面看着案角那摞辞呈，手指在桌面上压了一拍才松开。
他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传瑶瑶来”。
瑶瑶被带到御书房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前两日那件旧衫，头发随便扎着，面色有些发白。
她站在案前没有先开口。皇帝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开口的嗓音比前日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你那个先救人的法子，写个章程递上来。朕让户部拨粮。”
瑶瑶站在案前心念平平地铺过去：“爹答应了？”皇帝把案角那摞辞呈往她那边推了推：“不答应不行了。你再关两天，朕的将军都要辞官了。”
瑶瑶站在案前没有接话。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回去把章程写好了递上来。百姓的事你盯着。可有一条，官军清剿的时候你不准往前线跑。”瑶瑶点了点头从御书房退了出来。
她走到廊下的时候正好碰见沈钰从兵部方向过来。两个人在廊柱旁边站定了。瑶瑶心念平平地铺过去：“你辞官的事我听说了。”
沈钰站在廊柱旁边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辞了也能再当。你的事没办成，我在朝上站着也没意思。”
瑶瑶把手里那页辞呈递回给他：“拿回去。我爹答应了。”沈钰把那页纸接过去折好揣进袖中，跟在她后面往承华宫方向走了。
大军开拔那天是腊月初九。
元至骑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面，盔甲擦得锃亮，披风被风吹得翻卷起来。瑶瑶和沈钰跟在后面的辎重队里，沈钰押着粮草，瑶瑶坐在马车里跟着。
出城走了三天进了北边地界，路边开始出现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走，见了官军队伍往两边让，有人蹲在路边拿袖子擦眼睛。
瑶瑶掀开车帘看了一路，心念平平地朝沈钰那边铺过去：“流寇比折子上写的还多。”沈钰骑马跟在车侧偏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百姓，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到了前线扎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营帐搭在山坡下面一片背风的平地上，元至的帅帐在中间，各营的帐篷围了一圈。
沈钰带着辎重队的人把粮草卸了入库，瑶瑶被翠竹领到靠边的一顶小帐里安置。
她刚把铺盖铺开就听见帐外面有人在说话。
翠竹掀帘子出去看了一眼跑回来：“小殿下，太子爷让人把沈将军的帐篷撤了，说辎重队的人不配住营里。沈将军今晚没地方睡。”
瑶瑶从铺盖上站起来走出帐子。沈钰正站在营帐外面那片空地上，旁边搁着一卷没打开的铺盖。元至带着两个亲兵站在帅帐门口，偏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嗓门不小：“辎重队的人睡外头。营里帐篷不够，将就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