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府，正厅。
红木雕花的大椅，上好的龙井香茗，处处都透着低调的奢华。
叶大山、叶承川与泉州知府孙明志，分坐左右两边。
主位上，蒋员外手持一串佛珠，闭目养神，神情平淡，看不出丝毫喜怒。
气氛，有些凝重。
孙明志作为官场老油条，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却状似无意地瞟向叶承川。
“叶二公子年少有为，忠勇伯府后继有人，可喜可贺啊。”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只是，本官听闻，叶夫人的厨艺，颇有几分宫廷之风。不知这手艺，是师从何处啊？”
他笑呵呵地看着叶承川，眼中却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这年头，有些东西可不能乱学，更不能乱传。若是来路不明，冲撞了宫里的贵人，那可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啊。”
这番话，阴阳怪气，既是试探，也是威胁。
他明着是关心，暗地里却是在给叶家扣上一顶“盗窃宫廷秘方”的大帽子。
叶大山听得眉头紧锁，正要发作。
叶承川却轻轻按住了父亲的手，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微笑。
“多谢知府大人关心。”
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对着孙明志和蒋员外分别拱了拱手。
“家母的厨艺，乃是家传。传承的，是对家人的爱，和对食物的敬畏。”
“至于大人所说的宫廷之风，或许只是巧合罢了。毕竟，天下美味，万法归宗，大道相通。能做出让食客满意的菜肴，便是一个厨子最大的本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自家母亲的立意，又用一句“大道相通”巧妙地避开了菜谱来源的陷阱。
孙明志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些什么。
一直闭目养神的蒋员外，却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对两人的机锋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开口。
“今日请两位来，是想请两位，为老夫做个见证。”
见证？
孙明志和叶家父子都是一愣。
蒋员外拍了拍手，管家立刻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恭敬地走了上来。
蒋员外指着托盘，对孙明志说。
“知府大人，您是咱们泉州的父母官，见多识广。”
“这是老夫前日偶然所得的一件前朝旧物，想请您，为它估个价。”
孙明志心中疑惑，但还是摆出了专家的架子。
“员外爷客气了，本官也只是略懂皮毛。”
他示意管家揭开红布。
红布之下，正是那个在阳光下会泛着淡淡荧光的“夜光瓷盘”。
孙明志拿起盘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他虽然也收藏些古玩，但眼力实在有限，根本看不出这盘子的门道。
只觉得这盘子质地不错，但款式古旧，还有些磕碰，想来也值不了大钱。
为了不失颜面，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公道的价格。
“嗯……此盘胎质细腻，釉色古朴，应是前朝某个民窑的精品。依本官看，大约……值个百八十两银子吧。”
话音刚落，蒋员外就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呵呵，百八十两？”
他从孙明志手中拿过盘子，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盘沿，眼中满是珍爱。
“知府大人可知，此盘，乃是前朝专供皇室的‘月光窑’所烧制的‘夜光瓷’？”
“当年月光窑一共只烧制了九件夜光瓷，件件都是无价之宝。后因战乱，九件宝物尽数遗失，不知所踪。”
“此盘，便是那九件之一。别说百两，就是万两黄金，也难求其一！”
孙明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当众出了这么大的丑，简直是把脸伸过去让别人打。
蒋员外却没有就此罢休。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承川。
“而此等价值连城的国之瑰宝，叶二公子在得知老夫心愿之后，却愿慷慨赠予，只为圆老夫一个多年的念想。”
他转头，盯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孙明志，一字一句地问道。
“知府大人，您说，此等胸襟气度，又岂是那些会为了一本菜谱而去偷鸡摸狗之辈，所能有的？”
诛心！
这番话，简直是字字诛心！
孙明志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蒋员外今天请他来，根本不是什么做见证。
而是要当着他的面，旗帜鲜明地为叶家站台！
他立刻意识到，叶家这块骨头，自己不仅啃不动，而且还硌牙得很。
就在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蒋员外，又做出了一个让全场震惊的举动。
他不再理会孙明志，而是对着门外，用一种近乎请求的、尊敬的语气，高声喊道。
“来人！”
“老夫今日要见的贵客，不是他们。”
“去，把叶大嫂给我请进来！”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叶大山和叶承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而孙明志，更是如遭雷击，彻底懵了。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亮宝，又是站台。
搞了半天，蒋员外真正要见的，竟然是那个他眼中的“乡下婆娘”——秦秀莲本人！
他今天，彻彻底底地成了别人博弈的棋子，成了一个用来衬托叶家高风亮节的背景板！
孙明志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