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一遇到她的事，你就这么上心？”
秦明珠轻声问完，林大夫便在旁边笑了起来。
“这还用问吗？”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丫头，值得你们全家这样围着转？”
叶承宇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叶承泽慢慢合上账册。
叶大山放下水囊，水囊底部碰到车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大夫察觉气氛不对，却仍旧捋着胡子。
“老夫只是说句实话，养孩子自然要看回报。若是亲生的，花多少心思都不亏。可她……”
“她怎么了？”
叶承川站在车旁，语气很平。
林大夫看向他。
“她不是你们叶家的亲骨肉。”
“所以呢？”
“所以你们不该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她身上，更不该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叶大山抬起头。
“林大夫，俺闺女救过全家人的命。”
“那是她的福运。”
“福运也是她的。”
叶大山握住斧柄。
“她有福，俺们就跟着她享福。她没福，俺们就护着她过日子。”
“这不是一样吗？”
林大夫皱眉。
“你们把一个孩子捧得太高，迟早会出问题。”
“出什么问题？”
秦秀莲从车厢里走出来。
她脸色仍有些疲惫，声音却很稳。
“她是俺用最后一袋粮换回来的孩子。”
“俺当时没想过她能带来什么，也没想过她将来能不能报答俺。”
“俺只是看见她快死了，想着能救一条命，就救一条命。”
林大夫张了张嘴。
秦秀莲继续道：
“后来她给俺们带来野鸡、人参、金子，也带来许多贵人。”
“可那些东西不是俺们收养她的理由。”
“没有那些东西，她也一样是俺的闺女。”
秦明珠低声道：
“林大夫，晴晴不仅是叶家的孩子，也是我的妹妹。”
林大夫看向她。
“你们秦家与她也没有血缘关系。”
秦明珠握紧残缺银铃。
“她救过我。”
“这只是报恩。”
“不是。”
秦明珠抬头。
“我被关在月影井十年，早就忘了家是什么样子。”
“是晴晴让我重新见到人，是叶家人让我重新相信家人。”
“她叫我姐姐，我便是她姐姐。”
“这和血缘没有关系。”
林大夫沉默下来。
叶承宇把勺子放回碗里，站起身。
“林大夫，你要是觉得妹妹麻烦，现在就可以走。”
林大夫看向他。
“老夫没有说要走。”
“可你说妹妹不是亲生的。”
“老夫只是提醒你们。”
“不用提醒。”
叶承宇指着马车。
“妹妹发烧的时候，你拿银针差点伤她。你误诊，俺们没怪你。你现在又说她是外人，俺们也不能装没听见。”
叶承泽拨了拨算盘。
“我算过了。”
林大夫皱眉。
“你又算什么？”
“晴晴来到叶家以后，叶家得到的东西。”
“野鸡十三只，兔子二十七只，百年药材四十七株，金银珠宝若干，田地、铺子、庄园、商号……”
叶承泽翻开账册。
“这些加起来，价值超过百万两。”
林大夫冷笑。
“你看，还是算到钱上了。”
“你误会了。”
叶承泽抬头。
“我说这些，不是想证明妹妹值钱。”
“我是想告诉你，叶家得到的最大好处，不是这些银子。”
“是什么？”
“我们有了妹妹。”
叶承泽合上账册。
“爹娘有了闺女，哥哥们有了妹妹，外公有了外孙女，秦家有了亲人。”
“这笔账，算盘算不出来。”
林大夫被堵得说不出话。
叶承星从马车后面探出脑袋。
“林爷爷，你说妹妹是外人，那我也是外人吗？”
林大夫一怔。
“你自然是叶家孩子。”
“可我娘不是我亲娘。”
“怎么会不是？”
“我也是她捡回来的。”
叶承星指着叶石。
“叶石哥哥也是捡回来的。”
“还有小哥哥。”
赵小宝握着短剑站在一旁。
“我没有被叶家捡到，可我也把晴晴当妹妹。”
叶承星歪头。
“那我们都是外人？”
“不是。”
“为什么妹妹是外人？”
林大夫彻底愣住。
叶承星认真道：
“娘说过，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
“谁欺负妹妹，就是欺负我们。”
“谁说妹妹不是家人，我们就不让他进门。”
叶承宇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五哥，话说得不错。”
“四哥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每天都在骂坏人。”
“那叫教你分辨善恶。”
晴晴躺在车厢里，听见外面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
“爹。”
叶大山立刻走过去。
“闺女，醒了？”
“林爷爷不喜欢晴晴吗？”
林大夫的脸色变了。
秦秀莲急忙俯身。
“晴晴别听那些话。”
“可林爷爷说，晴晴是外人。”
“不是。”
叶大山握住她的小手。
“你是爹的闺女。”
“娘的闺女。”
秦秀莲将她抱入怀中。
“也是哥哥们的妹妹。”
叶承山走到车旁。
“大哥在。”
叶承川抬手按住车沿。
“二哥在。”
叶承泽举起账册。
“三哥在。”
叶承宇端起肉松粥。
“四哥在。”
叶承星举起木剑。
“五哥在。”
赵小宝握住车门。
“小哥哥也在。”
秦明珠伸手摸了摸晴晴的额头。
“姐姐也在。”
晴晴看着他们，眼眶慢慢红了。
“大家都在。”
“对。”
秦秀莲抱紧她。
“大家都在。”
林大夫站在车外，望着这一家人，神情一点点变得复杂。
他年轻时走遍各地，见过太多因贫穷卖儿卖女的人家。
他也见过亲生父母为了几两银子把孩子送走，转身便忘得干干净净。
在他看来，血缘是最稳固的牵绊。
可此刻，看着叶家人围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姑娘，林大夫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有些人靠血缘成为家人。
有些人靠一顿饭、一句话、一次舍命相护成为家人。
叶家属于后者。
“是老夫说错了。”
林大夫终于开口。
众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车前，朝晴晴郑重地作了一揖。
“晴晴姑娘，老夫先前的话不妥。”
“林爷爷不用道歉。”
晴晴认真道：
“爷爷只是还没有家人。”
林大夫的手停在半空。
叶承宇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叶承泽低头拨算盘，嘴角也压不住。
林大夫苦笑。
“你这孩子，真是会说话。”
“林爷爷可以来叶家。”
“来做什么？”
“做家人。”
林大夫看着晴晴。
“老夫年纪大了，脾气也不好。”
“没关系。”
“老夫还会骂人。”
“四哥也会。”
叶承宇立刻道：
“我那是讲道理。”
林大夫又问：
“老夫还不爱干活。”
“三哥会算账。”
叶承泽抬头。
“林大夫若是吃饭，便要干活。”
“你看，三哥说了。”
晴晴小声道：
“林爷爷可以给晴晴看病。”
林大夫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叹了口气。
“好。”
“老夫以后便跟着你们。”
秦秀莲问：
“您不回山坳了？”
“药草都被你们采光了，老夫回去也没事。”
叶承宇小声说：
“不是我们采光的。”
叶承泽补充：
“是合理采购。”
林大夫瞪了他们一眼。
“老夫还没说完。”
他看向晴晴。
“老夫要留下研究她的病。”
华青皱眉。
“晴晴的病不是普通医术能解决的。”
“你能解决？”
“不能。”
“那老夫也不能？”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都不能，就一起研究。”
林大夫将药箱背到肩上。
“总有办法。”
叶承川看向他。
“您准备怎么研究？”
“先记录她每次发热的时间、脉象和反应。”
“再将她接触过的药材、灵物、煞气全部列出来。”
“最后找出龙气与煞气冲撞的规律。”
叶承川点头。
“可以。”
“但不能再私自给她施针。”
林大夫脸色一红。
“老夫已经知道了。”
“也不能用普通风寒药。”
“知道。”
“更不能自称行医四十年，拿晴晴当普通病人。”
“你这孩子是不是故意的？”
叶承川看向叶承宇。
“四哥。”
“我在。”
“把林大夫的药箱登记。”
林大夫顿时警惕起来。
“登记药箱做什么？”
“避免他拿错药。”
“老夫行医几十年，什么时候拿错过药？”
叶承宇指向那根钉在木柱上的银针。
“刚才。”
林大夫：“……”
营地里终于有了笑声。
晴晴喝完剩下的肉松粥，又睡了过去。
秦秀莲把车帘放下。
叶承川走到叶承山身边。
“大哥，今晚别去太远。”
“我知道。”
“后山的味道不对。”
“我已经让人查过，附近有野兽活动。”
“不是普通野兽。”
晴晴刚才昏睡中说过，山里有很凶的坏味道。
叶承川没有告诉所有人。
他说：
“多带几个人。”
叶承山点头。
“我带罗金胜。”
罗金胜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走过来。
“大公子，我认得山路，也会追踪。”
“那便跟着我。”
罗金胜抱拳。
“是。”
林大夫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猎户身上的气息不太对。”
叶承川回头。
“您也能闻出来？”
“老夫闻不出善恶。”
林大夫看向罗金胜离开的方向。
“可他身上有血腥味。”
叶承川问：
“打猎留下的？”
“不全是。”
“什么意思？”
“像是刚接触过煞气。”
叶承川的脸色微沉。
山坳外，罗金胜走到林子边，回头望了一眼。
叶承山已经带着十名护卫朝北侧山坡走去。
罗金胜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摸到那枚黑色令牌。
令牌上有半朵血色莲花。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看清楚了吗？”
罗金胜身体一僵。
他转过身，身后只有被风吹动的枯草。
“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兽吼。
罗金胜咽了口唾沫，攥紧令牌。
片刻后，他还是跟上了叶承山的队伍。
晴晴躺在秦秀莲怀里，忽然睁开眼。
她望着车帘外的方向，小声道：
“坏味道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