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楼下传来嘈杂声，是韩三和光头的声音，夹杂着俄语。
片刻后，脚步声上楼，停在他们门外。
钥匙转动，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门口站着三个人：安德烈、韩三，还有疤脸。
安德烈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臃肿的大衣，但眼神比昨晚更加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看货。”
他言简意赅，用的是命令的语气，而不是商量。
王野和刚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
王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几人下楼。
楼下，昨晚另一个俄国人和光头汉子也已经等着了，两辆嘎斯车就停在门外。
依旧是昨天的乘车安排，安德烈、疤脸和另一个俄国人在前车，韩三、王野、刚子和光头在后车。
车子发动，驶出这座死寂的小镇，重新扎进无边无际、被冰雪覆盖的森林。
这一次，车子没有在颠簸的林间小路上行驶太久，而是拐上了一条勉强能称之为“公路”的土路。
路况极差，坑洼遍布，覆盖着厚厚的冰雪，车子剧烈地颠簸着，好几次都差点侧滑出去。
窗外是连绵不绝、仿佛永无尽头的落叶松和白桦林，树干在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灰白色。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地压着林梢，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混沌的光。
车子在冰雪森林中行驶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王野默默估算着，距离昨晚那个小镇，至少已有几十公里。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隐约能看到铁丝网和高耸的了望塔轮廓。
“到了。”
副驾驶的韩三回头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车子减速，靠近那片区域。
王野看得更清楚了，那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工厂或者军事基地。
锈蚀断裂的铁丝网绵延很远，很多地方已经倒塌。
几座高大的、苏式风格的厂房和仓库矗立在雪地中，墙皮剥落，窗户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呆滞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一座了望塔孤零零地立在边缘，塔身歪斜，仿佛随时会倒塌。
车子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门前停下。
这仓库是砖石结构的，异常高大，门是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皮滑门，其中一扇半开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安德烈率先下车，疤脸和另一个俄国人紧随其后。
韩三、王野他们也下了车。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空旷的厂区里，只有风声和他们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更显得死寂荒凉。
安德烈走到仓库那半开的铁门前，示意了一下。
疤脸和另一个俄国人从车里拿出手电筒，拧亮，率先走了进去。
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一片区域。
“货在里面。”
安德烈回头看了王野一眼，眼神似乎在说：看吧，老子有没有实力。
王野没说话，紧了紧衣领，迈步跟了进去。
刚子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韩三和光头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仓库内部异常空旷、高大，手电光无法照到顶部，只能看到粗大的、锈蚀的钢梁纵横交错。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灰尘味和一股陈腐的机油味。
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脚印杂乱。
但就在这片破败和灰尘之中，靠近仓库深处，赫然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的东西，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防水油布。
疤脸走到近前，用力扯下几块油布。
手电光下，露出了下面物体的真容。
那是一根根、一捆捆冷冰冰的钢铁。
有常见的工字钢、槽钢、角钢，也有厚实的钢板，边缘还带着出厂时的切割痕迹。
虽然表面有些浮锈，但整体保存状况看起来相当不错，规格整齐，显然不是随便搜罗来的破烂。
王野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真的！
这么多钢材！
他快步走上前，疤脸警惕地侧身，但没阻拦。
王野凑近，仔细观察，甚至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钢铁表面，敲了敲，又看了看断面和边缘的标记。
他在机械厂干了多年，对钢材不算专家，但也有基本判断。
这些钢材的质量确实不错，虽然不知道具体型号和成分，但从外观、尺寸和手感来看，绝非次品，甚至比国内很多小厂出来的货要好。
而且，数量惊人，眼前看到的，估计就有几十吨，仓库深处，油布下面覆盖的，恐怕更多。
“怎么样，王老弟？”
韩三凑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没骗你吧？安德烈先生的实力，那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王野没理会韩三，而是转向安德烈，表情严肃：“我需要看具体的型号标记，还有，机床和卡车呢？”
安德烈对疤脸说了句俄语。
疤脸点点头，走到旁边，又扯开一块油布，露出下面几台用木箱和稻草简单包裹的机器。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从露出的部分看，确实是机床的床身。
不远处，还堆放着一些用油纸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看样子像是发动机。
疤脸用手电照着其中一个木箱，王野走过去，仔细辨认着上面模糊的俄文标记，确实是机床型号，而且是苏联时期比较有名的几个牌子之一。
他又走到发动机堆那边，看了看包装和露出的部分铭牌。
是真的……竟然真的有！
而且看起来，规格、数量，似乎都和他们之前口头商谈的对得上！
这大大出乎了王野的预料。
他本以为对方是虚张声势，或者随便弄点破烂糊弄，没想到竟然真有“硬货”！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
安德烈真的是个有实力的走私贩子？
不，不对。
王野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
货是真的，但对方的态度，这囚禁般的“款待”，还有此刻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这生意，透着邪性。
“看清楚了？”
安德烈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一丝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