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捆，两捆，三捆……
时间在吊车的轰鸣声和钢材落地的沉闷响动中一分一秒流逝。
韩三手心里的汗越攥越多。
一小时四十分钟后，最后一捆钢材落地。
王野示意刚子清点总数，自己则走向伊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递过去。
“伊万先生，这是这次的货款，外加您的那份分成。”
伊万接过，捏了捏厚度，脸上笑开了花。
“王老板爽快！”
王野没有笑，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递到伊万面前。
“伊万先生，麻烦您在这上面签个字。”
伊万低头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收据。
俄文和中文各一份，内容清晰：今收到王野先生支付货款及分成共计xxxx美元，用于购买十吨钢材。
收款人：伊万。
伊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王老板，这是……”
“规矩。”
王野看着他，语气平淡，但眼神不容置疑，“伊万先生，您是中间人，这钱是交给您的。但货是维克多先生的，钱里也有维克多先生那一份。”
“我签了收据，您拿回去给维克多先生看，证明钱已经交给您了。”
“至于您和维克多先生之间怎么分，那是你们的事。”
“但如果日后维克多先生说没收到钱，找我的麻烦——”
王野顿了顿，目光直直盯着伊万的眼睛，“我拿着这张收据，也好有个说法。”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伊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王野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看穿心思的恼怒，也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谨慎程度的重新估量。
他确实动过心思。
三成利，数额不小。
如果回去跟维克多说“货款只收到这么多，王老板压价了”，中间那部分差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自己口袋。
反正王野和维克多没有直接联系，两边的话对不上，谁也拿他没办法。
但王野这一手，直接把这条路堵死了。
收据上写得清清楚楚，钱数、时间、事由，一目了然。
他签了字，这东西就是证据。
维克多那边，一旦看到这张收据，就知道钱是多少。
他想贪，也没法贪了。
伊万沉默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敬畏。
“王老板，是个做大事的人。”
他接过笔，在收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照王野的要求，按了手印。
王野接过收据，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
“伊万先生，合作愉快。”
“下次如果有需要，还请您多费心。”
伊万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跳上气垫船。
气垫船启动，在轰鸣声中调转方向，朝着对岸驶去，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江面上。
王野目送气垫船离开，转身走向卡车。
“撤。”
车队发动，沿着来时的路，驶离江边。
“王哥，刚才那收据……”
“您怎么想到的？”
韩三坐在副驾驶上，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力的皮球，软在座位上。
“伊万那种人，见钱眼开。”
王野看着前方，淡淡道：“货款和分成都在他手里，他要是不给维克多，或者少给，赖到我们头上，我们怎么解释？”
“留个凭证，日后有事，找他对质。”
韩三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混了这么多年边境，见过无数黑吃黑，也见过无数因为“中间人”捣鬼引发的火并。
但像王野这样，从一开始就把每一步都算计到，把每一个可能的漏洞都堵死的——
他没怎么见过。
更准确地说，他没见过这么年轻的。
车队顺利返回小院。
钢材被卸在院子里，用帆布盖好，等陈兴那边安排人来拉。
王野进屋，脱下沾了寒气的外套，坐在炕沿上，掏出那张收据，又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将收据折好，和之前的那些“凭证”一起，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锁进炕洞深处的暗格里。
刚子端着两碗热茶进来，递给他一碗。
“野哥，这次货比上次多，伊万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胃口大了，下次提价？”
王野喝了一口茶，摇摇头。
“不会。”
“伊万只是个中间人，真正做主的是维克多。”
“维克多想见我们，不是因为这批货，是因为他想知道我们能不能接更大的买卖。”
“今天这十五吨，只是试水。”
刚子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收据的事，伊万会不会记恨？”
“会。”
王野坦然道，“但那又怎样？”
“他要的是钱，我们要的是稳。”
“给他钱，我们求稳，两不相欠。”
“他记恨，那是他的事。”
“但只要他还想从我们这儿拿钱，他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刚子想了想，咧嘴笑了。
“野哥，您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王野没接话，目光望向窗外。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
一辆挂着地方普通牌照的墨绿色212吉普车，不紧不慢地驶到小院门外停下。
引擎声沉稳，刹车干脆。
驾驶位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平头，目光锐利，下车后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环境，然后才拉开后座车门。
后座上下来一人，正是吴振山。
他看起来五十出头，身材不高，甚至有些清瘦，但腰板挺得笔直。
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外面罩着一件同样半旧的黑色呢子短大衣，没戴帽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些许白发。
脸上皱纹深刻，但皮肤并非单纯粗糙，而是透着一种长期处于室内却又阅人无数的内敛精明气。
他抬眼看了看小院的门，目光平静，然后对开车的汉子微微颔首。
“请问，王野同志在吗？”
那汉子立刻上前，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但清晰：“吴主任来提货。”
门内，黑子听到“吴主任”这个称呼，心头一凛，看向王野。
王野已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声对众人道：“都精神点。”
他亲自走到门口，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