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吴振山的目光与王野对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淀已久的、平静的审视，仿佛瞬间就能将人看透几分。
“吴主任，您好，我是王野。”
“快请进，外面冷。”
吴振山侧身，语气尊敬但不谄媚。
吴振山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那个精壮汉子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留意着院内的刚子、光头等人。
吴振山进院后，并没有立刻去看那堆盖着的货物，而是先扫视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院墙、屋角、以及王野等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才落在帆布覆盖的钢材堆上。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主人审视领地般的自然。
“东西都齐了？”
吴振山开口，声音不高，略带点沙哑，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语气。
“齐了，吴主任。”
“十五吨，上等角钢，昨天夜里刚到的，还没来得及仔细归置，就等您来过目。”
“比谈好的多了五吨，是维克多先生赠送的。”
王野回答得清晰干脆，同时示意刚子掀开部分帆布。
吴振山这才走上前几步，目光在裸露的钢材上停留了十几秒，重点看了看截面、钢印和捆扎方式。
“嗯。”
他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王野，“陈兴交代的数目，看来是多了。”
“装车吧。”
“早点运走，早点入库，也省得夜长梦多。”
吴振山用陈述句下达了指令，然后对旁边的精壮汉子道：“小陈，叫他们进来搬。”
“是，主任。”
精壮汉子小陈立刻走到院门口，对外面打了个手势。
很快，从吉普车后面，又开过来两辆带篷的解放卡车，一辆吊车，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着统一蓝色工装、动作利落的年轻人。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进来后也不多话，在小陈的简单指挥下，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卸帆布、吊装、搬运、装车。
王野在一旁看着，心中对这位“吴主任”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种做派，这种对局面的掌控力，绝非常人。
他甚至能调动穿着统一服装、明显是“正规”装卸队的人马来处理这种“私货”，其在铁路系统内的能量和地位，可见一斑。
只是不知道吴主任是当地铁路系统的，还是省里的，看来他对三哥的认知低估太多了。
没有想到，三哥在黑省也有朋友。
这种能力，远非王野可比。
不到四十分钟，十五吨钢材全部装车完毕，捆扎遮盖得比在王野院里时还要规整牢固。
小陈走过来，低声对吴振山汇报：“主任，装好了，检查过了，没问题。”
吴振山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带硬壳的、印着铁路路徽的记事本和一支钢笔。
他走到吉普车引擎盖旁，垫着本子，唰唰写了几笔，然后撕下一张预先印好格式的单据，递给王野。
单据很正规，抬头是“漠河站货物承运单”，品名栏写着“五金配件（废旧）”，重量是“十五吨”，发站“漠河”，到站“滨城复县”，车次栏空着，下面盖着“漠河站货运室”的红色公章，还有几个手写的、难以辨认的签名和数字。
“这是承运单副联，你收好。”
吴振山的语气公事公办，“车次和具体车厢号，发车前我会填上。”
“货物到站后，凭这个副联，到复县货运室提货。”
这番交代，滴水不漏。
单据正规，品名模糊，重量有出入，公章齐全，提货流程看似正规。
这才是真正有能力、有手段的“内部人”办事的方式，既安全，又高效。
王野双手接过承运单，仔细看了一眼，郑重地收进贴身口袋。
“明白了，吴主任。”
“这次真是多亏您费心安排。”
吴振山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分内的事，陈兴交代的，自然要办妥当。”
他看了一眼王野，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但转瞬即逝，“货，我这就带走了。”
“后续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把你这边的事情处理好，等陈兴下一步指示。”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小陈一点头，转身走向吉普车。
小陈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吴主任慢走。”
王野送到院门口。
吴振山上车前，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王野，说了一句：“年轻人，路子走得稳，比走得快重要。”
“陈兴看重你，好好干。”
这句话，与其说是叮嘱，不如说是一种带着距离的认可和告诫。
“谢吴主任提点，我一定记住。”
王野诚恳地点头。
吴振山没再说什么，坐进车里。
小陈关上车门，小跑着上了驾驶位。
两辆载货的卡车率先启动，吉普车随后，吊车跟在最后，四辆车很快驶离了小院门口，消失在土路尽头。
直到车子看不见了，王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刚才吴振山在场时，那种无形的压力，比面对伊万甚至维克多时都要大。
那是一种体系内的、带着规则和能量的沉稳压力。
“这位吴主任……不简单啊。”
旁边的韩三喃喃道，他混迹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吴振山这种气质的，确实少见。
“能让三哥把这么要紧的运输环节交给他，怎么可能简单。”
王野收回目光，转身回院，“他越是显得平静寻常，说明他手里的能量越大，做事越稳。”
“这是好事。”
他摸了摸怀里的承运单，这张纸，就是那十五吨“硬木”通往滨城的通行证，也是陈兴庞大网络中的一个具体体现。
“野哥，现在给三哥打电话？”
黑子问。
“嗯。”
王野看了看天色，“去镇里，找个电话。”
十分钟后，在电话亭中，王野拨通了陈兴的电话。
“三哥，事情办妥了。”
“那位吴主任已经把货提走……对对……我现在告诉你车次，到达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