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次是K6872，加挂的三节车皮，车厢号1772到1774。”
王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吴主任说，这批货挂的是‘五金配件（废旧）’的品名，到站复县。”
“预计四天后，也就是三月二十号下午到。”
电话那头，陈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满意的“嗯”。
“老吴办事，我放心。”
“你这几天辛苦了。”
“三哥，维克多那边……”
王野顿了顿，“他这次多给了五吨，说是见面礼。”
”我琢磨着，他这是想看看咱们接得住多大的盘子。”
“你怎么想？”
陈兴反问，把问题抛了回来。
王野知道这是陈兴在考他，没有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觉得，不能总是用真金白银去买。”
王野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电话那头，陈兴没有出声，但王野能感觉到，他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
“三哥，这次十五吨钢材，咱们付的是美金。”
“虽然维克多给了优惠，但算下来，成本还是在那儿。”
“我这些天在漠河，看了不少做边贸的倒爷。”
“他们从国内背过去的是羽绒服、运动鞋、暖水瓶、二锅头——这些东西，在咱们这边不值几个钱，可过了江，翻几倍都能卖出去。”
“反过来，俄国那边缺的是轻工业品，有的是钢材、木材、化肥，还有——硬货。”
“用咱们这边不值钱的东西，换他们那边值钱的东西，这才是做买卖。”
王野顿了顿，让自己的语气更稳一些：“我想跟维克多谈，能不能不走全现金，走易货。”
“咱们用轻工业品付一部分货款，他用钢材或者别的什么付。”
“两边都不吃亏，咱们还能省下美金干别的。”
电话那头，陈兴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大多数倒爷，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吗？”
王野一怔，想了想：“因为……他们没路子？”
“不对。”
陈兴的声音依旧平稳，“因为他们只看到了差价，没看到链条。”
“你背一包羽绒服过江，换回来一包卢布，这叫倒爷。”
“你能挣，但挣的是辛苦钱，是风险钱，是今天有明天没的钱。”
“但你要做的，是链条。”
“从国内工厂拿货，运到边境，过江，到俄国那边分销，再换成俄国货，运回来，卖出去——这中间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需要钱，需要关系，需要信任。”
“你刚才说的易货，是对的。”
“但不是为了省美金。”
“是为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绑住维克多。”
“美金谁都有。”
“但能稳定提供轻工业品的渠道，不是谁都有。”
“你能给他这个，他就离不开你。”
“明白了吗？”
王野心头豁然开朗。
三哥说的，不是省钱，是锁死。
“我明白了，三哥。”
让维克多依赖他，而不是他依赖维克多。
“那就去做。”
陈兴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第一批货到了之后，我这边会安排人把货款打给你，甚至还可以联合滨城的数百家轻工业厂子出货。”
“但你跟维克多谈的时候，可以说，下一批咱们想换一种方式。”
“轻工业品，你列个单子。”
“羽绒服、运动鞋、暖水瓶、二锅头——这些东西，我在滨城有路子，能拿到出厂价，比边境市场上的便宜至少三成。”
“具体怎么运到漠河，我来安排。”
“你要做的，是把维克多的需求摸清楚，他到底能出多少货，要什么货，什么时候要。”
“然后，告诉我。”
王野握着话筒，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三哥把最难的部分，货源、运输、成本都担了，留给他的，是“摸清楚维克多的需求”。
这听起来简单，实则是把最核心的信任交给了他。
“三哥，我一定办好。”
“嗯。”
陈兴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王野握着话筒，在电话亭里站了几秒，才推门走出去。
寒风扑面而来，但他的脑子异常清醒。
三哥刚才那番话，让他看明白了自己之前没想到的一层。
倒爷挣的是差价，他挣的应该是链条。
从国内工厂到俄国仓库，整条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钱。
而链条的核心，不是货，是人。
是维克多。
是伊万。
是吴振山。
是他自己。
三哥就是三哥，能当自己的老大，的确高出自己一大截！
回到小院，韩三和光头正在收拾白天留下的痕迹，黑子蹲在屋檐下劈柴，刚子在屋里烧炕。
王野进屋，坐到炕沿上，点了一支烟。
刚子端着一碗热茶过来，放到他手边：“野哥，三哥那边怎么说？”
王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三哥说，下一批，咱们不走美金了，走货。”
“走货？”
刚子一愣，“啥意思？”
“用咱们这边的轻工业品，换他们那边的钢材。”
王野把烟灰弹进炕洞，“羽绒服，运动鞋，暖水瓶，二锅头——这些东西，咱们这边不值钱，那边能卖出价。”
“用这个换钢材，比付美金划算。”
刚子琢磨了一下，眼睛亮了：“这主意好！那咱们以后不就等于空手套白狼？”
“不是空手。”
王野摇摇头，“链条。从工厂拿货，运过来，过江，换货，再运回去——每一环都要人，都要钱，都要关系。”
“三哥的意思是，让咱们把维克多绑死。”
“让他离不开咱们。”
刚子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野哥，反正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王野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先把饭吃了，明天再说。”
晚饭是黑子张罗的。
今天这顿饭，黑子下了功夫。
下午他去镇上，托人弄了一只飞龙。
这东西学名叫花尾榛鸡，是东北林子里才有的野味，肉嫩汤鲜，比什么鸡都金贵。
炖的时候只放几片姜、一把盐，满院子都能闻到那股鲜香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