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谷物、糖和织物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仓库里光线明亮，只见里面堆满了各种物资，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受阅的士兵。
左侧是垒得像小山一样的米袋和面袋，麻袋上印着“东北优质大米”、“特一粉”等字样，鼓胀饱满。
右侧是同样堆成小山的白糖麻袋，在灯光下泛着细腻诱人的洁白。
中间靠后是成箱的酒，虽然箱子普通，但数量不少。
最里面用帆布盖着的，是成捆的衣物鞋帽。
维克多没有说话，他走进仓库，步履沉稳。
伊万紧随其后，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维克多先是走到米面堆前，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捏了捏麻袋，感受着里面瓷实的颗粒，又弯腰凑近袋口闻了闻，是新粮特有的干燥香气。
他点了点头，示意伊万记录。
接着，他走到白糖堆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小勺，示意伊万划开一个麻袋小口。
伊万麻利地用小刀划开，维克多舀了半勺白糖，仔细看了看成色，然后送进嘴里，闭上眼睛品味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上等白糖。”
他对伊万说，伊万快速记录。
走到酒箱前，维克多随意指了一箱。
韩三上前，用撬棍利落地打开，里面是十二瓶贴着红色标签的“红星二锅头”。
维克多拿起一瓶，仔细看了看粗糙但结实的玻璃瓶和简单的商标，然后拧开瓶盖，没有喝，只是用手在瓶口扇了扇，让酒气飘进鼻孔。
浓烈、醇厚、带着粮食特有的焦香气息弥漫开来。
维克多深深吸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他没有喝，重新盖好瓶盖，将酒瓶小心地放回原处。
最后，他走到帆布堆前，示意掀开一角。
下面露出的是码放整齐的军绿色棉大衣，厚实沉手，旁边是成捆的深蓝色劳动布工装和黑色的翻毛皮鞋，甚至还有用塑料纸包着的线手套和棉袜。
维克多随手拿起一件棉大衣，摸了摸厚度和填充物，又看了看针脚，点了点头。
“虽然样式老，但用料实在，保暖。”
他点评道，放下大衣。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平静地站在门口的王野，蓝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评估和计算的光芒。“三十二吨，都是这个品质？”
他用中文问。
“只高不低。”
王野肯定地回答，“维克多先生是行家，应该看得出来。”
维克多没说话，又在仓库里踱了几步，皮鞋踩在夯实的泥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仓库另一头，那里堆着一些用油布盖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机器配件或五金。
“那些是？”
维克多问。
“哦，那些是些备用的机械零件，还有一点五金工具，不值什么钱，我们自己用的。”
王野语气随意地回答，走过去将油布重新盖好，遮住了下面的木箱棱角。
维克多看了一眼，没再追问。
重新走回王野面前，维克多脸上露出了商人惯有的、热切的笑容：“王先生，你的货，很好。非常非常好。”
“在我们那里，这些就是金子，是硬通货。”
“尤其是粮食、糖和酒。”
“维克多先生满意就好。”
王野微笑。
“那么，我们来谈谈价格，还有……支付方式。”
维克多搓了搓手，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你之前提到，用钢材结算？”
“是的。”
“按照我们约定的汇率，用同等价值的优质钢材结算，最好是建筑螺纹钢或者工字钢。”
“如果部分用化肥或者木材，也可以，但价格需要重新折算。”
王野报出了之前和韩三、刚子反复核算过的、一个对己方相当有利但又不至于吓退维克多的价格。
维克多听完，没有立刻还价，而是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起来，目光在堆积如山的货物和王野平静的脸上来回移动。
伊万在旁边低声用俄语快速说了几句，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王先生，”
维克多终于开口，脸上带着精明的笑容，“你的价格……很有竞争力。”
“不过，王先生，”
维克多搓着他粗糙的手指，蓝灰色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用钢材结算，当然可以。”
“但我想，你可能更需要一些……更实际的东西。”
“比如，机器。”
王野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维克多先生的意思是？”
维克多踱了两步，目光扫过仓库里堆积的货物，又落回到王野脸上：“我听说，中国这边，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搞建设，需要机器，尤其是那些结实耐用的苏联机器。”
“车床，刨床，钻床……甚至是拖拉机、卡车发动机。”
“这些东西，在你们这里，可比同等重量的钢材，值钱得多，也……好用得多。”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野的反应，继续说道：“而且，用机器结算，对你们来说，更方便。”
“钢材还需要二次加工，而机器，运回去就能用，或者……转手就能换成更多的钱。”
“王先生是做大事的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王野沉默了几秒。
维克多说的没错，这个时期，国内对工业设备的需求非常大，尤其是苏联的老式机器，虽然技术不算先进，但皮实耐用，在很多地方是硬通货。
如果能弄到一批机器，无论是自用、转手还是打通其他关系，都比单纯的钢材更有价值，也更隐蔽。
而且，维克多主动提出用机器结算，看似是替他考虑，实则也是一种试探——试探他是否有消化、转手这些“大件”的能力和渠道，这背后，恐怕也有为后续可能的“更大合作”铺路的意思。
“维克多先生果然考虑周全。”
王野缓缓开口，语气不置可否，“用机器结算，确实有它的好处。”
“不过，机器的种类、型号、新旧程度、配套零件……这些都需要明确。”
“而且，运输起来，比钢材更麻烦，目标也更大。”
“细节可以谈。”
维克多见王野没有反对，笑容更盛，“我手头正好有一批……闲置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