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听懂了陈兴的弦外之音。
暴力是最后的底牌，但不是首选。
现在他们披着“企业家”的外衣，做事得更讲究策略，更懂得利用规则，甚至……创造规则。
“我懂了，三哥。”
王野郑重道。
陈兴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会儿茶，问了问别墅安防的细节，这才起身告辞。
临上车前，他又回头拍了拍王野的肩膀：“野子，这块地拿下来，我给你记头功。”
“‘兴达’以后在滨城的项目，少不了你的。”好
“好干，别让我失望。”
奔驰车尾灯消失在盘山路的拐角。
王野独自站在别墅门口，夜风吹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和凝重。
老棉纺厂……
他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愈发锐利的眼睛。
滨城的第一战，竟然是从最脏、最累、也最危险的拆迁开始。
这很“陈兴”，也很“王野”。
他吐出一口浓烟，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试试看吧。
看看是那些钉子户硬，还是他王野的骨头更硬。
看看这滨城的浑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顺子。”
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
“野哥。”
顺子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
“明天一早，去老棉纺厂，看看情况。”
王野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先把底摸清了。”
“明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野就带着顺子，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破旧桑塔纳，来到了位于滨城西郊的老棉纺厂。
车子在距离厂区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就停下了。
王野没急着进去，而是和顺子下了车，像两个普通的过路人，沿着厂区外围慢慢溜达，仔细观察。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萧条。
巨大的厂区围墙斑驳陆离，红色的标语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几座高大的、苏式风格的车间厂房沉默地矗立着，不少窗户玻璃破碎，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失神的眼睛。
高耸的烟囱不再冒烟，锈迹斑斑。
厂区大门紧闭，只有旁边一个锈蚀的小铁门虚掩着，门房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头，正裹着军大衣打瞌睡。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紧挨着厂区东侧的那一片低矮、杂乱的建筑——职工宿舍区。
清一色的红砖筒子楼，大多只有三四层，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楼与楼之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绳，上面挂满了各色衣物，在早春的冷风里飘荡。
空地上堆满了煤球、破家具和各种生活杂物，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烟、垃圾和潮湿霉味的复杂气息。
一些早起的老头老太太，提着马桶或端着痰盂，趿拉着棉鞋，在公用的水龙头前排队洗漱。
几个穿着臃肿棉袄、脸色黝黑的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抽着劣质香烟，眼神麻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或者彼此间用滨城方言低声交谈着什么，语气里充满了愤懑和无奈。
整个区域，都透着一股被时代抛弃的、暮气沉沉的绝望感。
“野哥，这地方……怨气不小啊。”
顺子低声说，他混迹底层多年，对这种氛围再熟悉不过。
这是一群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希望、只剩下这最后一片栖身之所的人，他们就像一堆干燥的柴火，一点火星就可能燃起冲天大火。
“嗯。”
王野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面孔，将那些麻木、警惕、敌视的眼神一一收在心底。
他没有直接走进宿舍区，而是转身，朝着厂区大门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看起来像是早点摊的棚子走去。
棚子很简陋，几张油腻腻的矮桌，几条长凳。
一个围着脏围裙、满脸风霜的中年妇女正在一口大铁锅前炸着油条，旁边的大铝锅里煮着豆浆。
几个穿着工装、显然是还没彻底离开厂子的老工人，正就着咸菜，喝着豆浆，啃着油条，低声交谈。
王野和顺子走过去，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找了个角落坐下。
豆浆很稀，油条也不够酥脆，但胜在便宜，热乎。
“大姐，这油条炸得不错。”
王野咬了一口油条，脸上露出朴实憨厚的笑容，一口略带复县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就像个外地来滨城找活干的打工仔。
炸油条的大姐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忙活。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工人，抬眼打量了一下王野和顺子，嘟囔道：“一看就是外来的，这年头，来滨城找活可不容易，厂子都黄了，哪还有活干。”
“是啊，老师傅。”
王野顺着他的话头，叹了口气，一脸愁苦，“听说这边有个老厂子，寻思着来看看有没有招工的，结果……唉。”
“招工？”
老工人嗤笑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嘲讽和悲凉，“棉纺厂？早八百年就停产了！工资都欠了半年多没发了！还招工？招魂还差不多！”
“就是！”
另一个黑瘦的工人接口道，声音有些激动，“好好的厂子，说不行就不行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为厂子干了一辈子，临了临了，饭碗砸了，家也要没了！那些当官的，就知道卖地！卖地！”
“老张头，少说两句！”
炸油条的大姐低声喝止，警惕地看了一眼王野和顺子。
王野恍若未闻，只是露出更加同情的表情：“家也要没了？这是咋回事？”
或许是王野那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外来打工者形象起了作用，或许是积压的怨气实在需要宣泄，那黑瘦工人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愤愤不平：“还能咋回事？”
“听说这地皮被一个什么‘兴达’公司买去了，要盖大楼！”
“要赶我们走！”
“就那点安置费，够干什么的？”
“买厕所都不够！”
“我们在这住了几十年，根都扎在这儿了，能往哪儿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