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能搬！”
戴眼镜的老工人也激动起来，手指敲着桌子，“厂子没了，我们就剩下这几间破房子了！”
“谁想拆，就从我们身上轧过去！”
“老李，老张，你们小点声！”
炸油条的大姐有些急了。
王野默默听着，心里对这里的情况已经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矛盾集中在两点：一是拖欠的工资和补偿，二是极低的、不合理的安置标准。
职工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也没地方去。
绝望和愤怒，是这里的主旋律。
“那个什么‘兴达’公司，没来人谈吗？”
王野状似无意地问。
“来了，来了两拨了。”
老张啐了一口，“第一拨来的，牛皮吹得震天响，说什么按政策，按标准，呸！那标准是十年前的了！”
“第二拨更横，带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说话贼难听，差点打起来！”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野和顺子对视一眼。
看来，陈兴之前已经派人来碰过钉子了，而且手段简单粗暴，反而激化了矛盾。
“那……就没人管管？”
王野又问。
“管？谁管？”
老李推了推眼镜，语气满是讽刺，“厂领导？早跑没影了！街道？让我们自己协商！上访？去了几次，不是被拦回来，就是石沉大海！我们这些人，就是没人要的累赘！”
就在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同样憔悴的男人，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默默走到早点摊前，打了碗豆浆，又默默走到王野他们旁边一张空桌坐下，小口喝着，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炸油条的大姐看到他，叹了口气，没说话。
老张和老李看了那男人一眼，也闭上了嘴，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王野注意到，这个沉默的男人一来，老张老李明显收敛了许多，似乎对他有些敬畏。
“大姐，那位是？”
王野低声问炸油条的大姐。
大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沉默的男人，又看了看王野，小声道：“那是我们厂以前的工会主席，刘主席，刘建国。”
“人好，有文化，也为我们工人说过话……可惜，厂子倒了，工会也没了，他自己也下岗了……唉。”
工会主席？
王野眼神微动。
他三口两口吃完油条，喝完豆浆，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付了账，然后状似随意地站起身，走到那沉默男人——刘建国的桌旁。
“老师傅，能拼个桌吗？”
王野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刘建国抬起头，看了王野一眼。
他的眼神不像老张老李那样充满愤懑，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忧虑，但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没有被生活完全磨灭的清明和警惕。
“坐吧。”
刘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王野坐下，顺子也跟了过来，坐在旁边。
“老师傅，我刚听那两位大哥说，这厂子要拆，大家都不乐意搬？”
王野开门见山，但语气很平和，没有之前那两拨人的盛气凌人或虚情假意。
刘建国又看了王野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喝了一口豆浆，才缓缓道：“不是不乐意搬，是没地方搬，也搬不起。”
“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打听这个做什么？”
“哦，我就是路过，听说了，觉得大家挺不容易的。”
王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同情，“我以前也在厂里干过，知道下岗的滋味。
“家里老人身体不好，没了工作，再没了住处，那真是……走投无路了。”
刘建国盯着王野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
或许是王野身上那股子不同于寻常混混、也不同于油滑商人的气质，或许是他话语里那点难得的“共情”，刘建国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是啊，走投无路。”
刘建国叹了口气，放下搪瓷缸子，“厂子效益不好，我们理解。”
“可一下子全不管了，地皮一卖，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扫出去，这心，寒呐。”
“就没个能说话、能解决问题的人？”
王野试探着问。
“说话？”
刘建国苦笑，“跟谁说？谁听？开发商只认钱，街道只认文件。”
“我们这些下岗工人，在有些人眼里，就是麻烦，是包袱。”
“那如果……”
王野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刘建国，“我是说如果，有人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不光是谈文件上那点安置费，也谈谈大家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谈谈拖欠的工资，谈谈再就业，谈谈老人看病、孩子上学……您觉得，有得谈吗？”
刘建国猛地抬起头，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紧紧盯着王野：“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野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坦然道：“我姓王，叫王野。”
“是‘兴达’公司新来的，负责老棉纺厂这个项目。”
“什么？！”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老张、老李，还有炸油条的大姐，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看向王野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敌意和愤怒。
“你是开发商的人？！”
“好啊！又来糊弄我们！”
“滚出去！”
顺子霍地站起来，挡在王野身前，眼神冰冷地扫过几人。
“顺子。”
王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依旧看着刘建国，语气平静：“刘主席，我知道，之前公司来的人，办事不地道，伤了大家的心。”
“我今天来，不是来耍横的，也不是来开空头支票的。”
“我就是想听听大家的难处，看看这事，有没有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
刘建国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眼神复杂地看着王野。
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气质，不像之前那些油头粉面的经理那么虚伪，也不像后来那些流氓打手那么凶狠。
他很直接，甚至有些粗粝，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认真？
“你能做主？”
刘建国沉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