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紧紧盯着王野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和欺骗。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良久，刘建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头看了看老张、老李和刘老太太，三人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愤怒、敌视，变成了犹疑、挣扎，最后，都看向刘建国，带着询问和期待。
他们不是不讲道理，他们只是被逼得没有了活路。
如今，一条虽然不算宽阔、但至少能走通的路摆在了面前……
“王经理，”
刘建国站起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我们需要回去，和厂里的老兄弟们开个会，把你这三条，原原本本告诉大家。”
“让大家自己选。”
王野也站起身，伸手与刘建国用力握了握。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在微微颤抖。
“应该的。”
王野点头，“刘主席，我给您三天时间。”
“三天后，还是这里，我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如果大家还有什么具体困难，也可以随时提，能解决的，我一定尽力。”
“好。”
刘建国重重点头，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老张和老李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也跟着站了起来。
刘老太太则是连连对王野鞠躬，嘴里念叨着“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王野将他们送到茶楼门口，看着四人消失在街角，背影依旧佝偻，但似乎多了几分生气和希望。
“野哥，这就……谈成了？”
顺子有些不敢置信。他预想中的拍桌子骂娘甚至动手的场景，一个都没发生。
“成了一半。”
王野摸出烟，点燃，眯着眼看着刘建国他们离去的方向，“关键在刘建国。”
“他心动了，事情就成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他会帮我们去说服。
“不过……”
他吐出一个烟圈，眼神幽深：“成不成两说。”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王野来说，这三天是紧锣密鼓的准备。
他让顺子通过各种渠道，将棉纺厂拖欠工资的原始账目、人员名单尽可能摸清楚，又和公司财务反复核算“成本价回迁房”和“安居补助”的具体数字，确保既能打动工人，又不让公司承受过大压力。
同时，他也让顺子派了两个机灵的兄弟，穿着便装，混在棉纺厂宿舍区附近，留意着任何风吹草动。
第一天，风平浪静。
宿舍区里似乎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期待，不少人在刘建国家门口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
第二天下午，顺子派去的人传回消息：刘建国在厂区废弃的旧仓库里，召开了一次全体职工和住户大会。
人去了不少，黑压压一片，但具体说了什么，不清楚，因为仓库门窗紧闭，外面还守着几个老工人。
王野听到消息，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材料。
他相信刘建国的能力和威信，也相信自己的方案足够有诚意。但他心里那根弦，并没有完全放松。
第三天上午，顺子急匆匆地敲开了王野在“兴达”公司临时办公室的门。
“野哥，有点不对劲。”
顺子脸色有些凝重，“刘建国家的门，从昨天下午开完会到现在，就没怎么开过。”
“但今天一早，有几个生面孔进了宿舍区，直接钻进了老张家。”
“还有，我手下兄弟看到，老李头在门口跟他儿子嘀嘀咕咕，好像吵了几句，他儿子摔门走了，看方向是去了街那边的游戏厅。”
“那游戏厅，是‘黑皮’看的场子。”
“黑皮？”
王野从文件上抬起头，眼神微凝。
他记得这个名字，是滨城西郊一带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一帮小混混，开游戏厅、台球室，也放点高利贷，不是什么大人物，但难缠。
“对，就是黑皮。”
“我打听了一下，老李头的儿子李斌，是个二流子，平时就好赌，在游戏厅欠了不少钱，被黑皮的人追过债。”
顺子语速很快，“还有，刘建国的老伴上午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另外，有几个平时不吭声的老工人，今天聚在锅炉房旁边，嘀嘀咕咕，看见我的人过去，就散了。”
王野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刘建国那边肯定遇到了阻力，而且这阻力，很可能来自内部。
那些不满足于现有条件、或者被人挑唆、想要趁机捞一笔的人，正是麻烦的源头。
黑皮这种地头蛇的介入，更是让情况复杂化。
他们不一定敢直接跟“兴达”对着干，但通过控制像李斌这样的赌徒家属，或者在工人中间散布谣言、煽风点火，制造麻烦，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看来，有人嫌咱们给的‘路’不够宽，想自己动手挖条‘沟’出来。”
王野冷笑一声，“刘建国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
“不过……”
顺子犹豫了一下，“野哥，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过去，给那些不老实的家伙紧紧弦？或者，找那个黑皮‘聊聊’？”
“不急。”
王野摆了摆手，眼神冷静得可怕，“现在去，正好中了别人的套。”
“他们会说我们威逼利诱，说话不算数，反而把刘建国和那些真正想解决问题的工人推到对立面。”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你继续让人盯着，重点盯住老张家、老李家，还有刘建国家的动静。”
“另外，想办法搞清楚，昨天大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在带头闹。”
“明白！”
顺子领命而去。
王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滨城渐渐繁华起来的街景，眼神深邃。
他预料到会有反复，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似乎有外力介入。
这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是单纯的贪婪作祟，还是背后另有推手？
下午，更多的消息传了回来。
昨天的大会上，刘建国将王野提出的三条方案原原本本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