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大部分工人是激動甚至欣喜的，尤其是听說拖欠的工資能結清，還能有成本價的房子和工作機會，許多人都覺得看到了希望。
劉老太太當場就哭了，說王經理是好人。
但就在人心思動，幾乎要一邊倒同意的時候，以老張為首的幾個人跳了出來。
老張是廠里有名的“刺頭”，以前在車間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下崗後怨氣最大。
他拍著桌子吼道︰“劉主席，你被那個姓王的幾句好話就收買了？”
“四十萬？”
“糊弄鬼呢！”
“廠里欠我們的，沒有八十萬也有七十萬！”
“還有那房子，成本價？”
“誰知道成本價是多少？”
“他們開發商心黑著呢！”
“到時候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還有工作，去工地搬磚？看大門？掃大街？那是人干的活嗎？”
“我們是國營大廠的工人！”
“不是民工！”
他這一吼，頓時煽動起了不少人。
尤其是那些家里負擔重、或者對補償期望值特別高的，也跟著嚷嚷起來，要求提高補償標準，要求按照市場價折算房子面積，要求安排“體面”的工作，甚至有人提出要“興達”給每家解決一個子女的正式編制工作！
場面一度失控。
劉建國竭力解釋，說王野的方案已經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比之前那些開發商強了不知道多少倍，再鬧下去，可能連這些都沒有。
但被煽動起來的人群，尤其是被老張描繪的“美好前景”所迷惑的部分人，根本听不進去。
他們覺得“興達”既然願意談，那就是怕了他們，就該趁這個機會狠狠咬下一塊肉來。
會議不歡而散。
劉建國心力交瘁，回家就病倒了。
而他老伴的眼楮，就是哭紅的。
更麻煩的是，老張他們不知從哪里听來的風聲，說隔壁區有個拆遷項目，住戶團結起來鬧，最後開發商每戶多賠了五萬塊！
這個消息像野火一樣在宿舍區蔓延，讓那些原本有些動搖的人，心思又活絡了起來。
貪婪，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開，就難以關上。
順子還打听到，老張的兒子在市區一家夜總會看場子，據說認識一些“道上”的人。
而老李頭的兒子李斌，從游戲廳回來後就躲在家里不敢出門，有黑皮的小弟在附近轉悠。
情況，急轉直下。
第四天上午，本該是再次談判的日子。
但王野在濱江茶樓等到十點半，劉建國沒有來，老張、老李也沒有來。
來的是一個二十出頭、染著黃毛、流里流氣的年輕人，自稱是老張的佷子，叫張彪。
張彪大搖大擺地走進雅間，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打扮的小混混。
他叼著煙，斜著眼打量著王野，語氣囂張︰“你就是那個什麼王總？我叔他們讓我來傳個話。”
王野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順子站在他身後，眼神冰冷地看著張彪三人。
張彪被王野的鎮定和順子的目光弄得有些發毛，但想到叔叔的交代和背後“高人”的許諾，又硬氣起來，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拍在桌子上。
“這是我們棉紡廠職工和住戶的共同要求！”
“你看清楚了！”
王野這才放下茶杯，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列了七八條，核心意思就一個︰加錢！補償款翻倍，回遷房面積按市場價1:1.5置換，每家安排一個正式工，解決子女入學問題……林林總總，算下來，比王野提出的方案，成本至少要高出三倍不止，而且很多條件根本不可能實現。
“這是劉建國劉主席的意思？”
王野的聲音很平靜，听不出喜怒。
“劉建國？”
張彪嗤笑一聲，“他病了，不管用了！”
“現在是我叔，還有廠里的老少爺們說了算！”
“就這條件，答應了，咱們什麼都好說。”
“不答應……”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露出一個凶狠的表情，“那就耗著！看誰耗得過誰！我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雅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順子握緊了拳頭，骨節捏得發白，只要王野一個眼神，他立刻就能把這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扔下樓。
王野卻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也不是憤怒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淡淡譏諷和冰冷的笑。
他把那張紙隨手扔在桌上，仿佛那是什麼髒東西。
“回去告訴讓你來的人，”
王野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莫名的壓力，“我王野給出的條件，不會變。”
“願意談的，我歡迎。”
“想坐地起價的……”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刺在張彪臉上︰“讓他自己來跟我說。”
“派你這種貨色，不夠格。”
“你！”
張彪被王野的目光和語氣激得面紅耳赤，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尤其是在自己兩個跟班面前。
他猛地一拍桌子，“姓王的，你別給臉不要臉！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什麼？”
王野打斷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久經沙場的凶悍氣息陡然釋放出來，瞬間壓得張彪呼吸一窒，“帶著你後面這兩個廢物，在我這兒鬧事？”
“還是去廠里鼓動那些老工人，堵大門，拉標語，去市政府上訪？”
王野每說一句，張彪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確實是他們商量好的“後手”。
“你可以試試。”
王野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杯，語氣恢復了平淡，但話里的寒意卻更重，“回去問問讓你來的人，在濱城，跟我王野玩這一套，他夠不夠分量。”
張彪的臉徹底白了。
“滾。”
王野輕輕吐出一個字。
張彪如蒙大赦，再也不敢放一句狠話，帶著兩個跟班，灰溜溜地跑了，連那張“要求清單”都忘了拿。
“野哥，就這麼放他走了？”
順子有些不解，也有些不忿。
“跳梁小丑而已。”
王野拿起那張清單，看了一眼，隨手撕碎，扔進煙灰缸，“真正難纏的，是後面的人。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