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眼神闪烁了一下。
五千块，在94年不是小数目，顶他这小游戏厅半个月的流水。
王野这手，先礼后兵，给钱平事，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如果他识相，拿钱走人，大家相安无事。
但黑皮能在西郊混出头，靠的不仅是狠，还有贪。
他早就盯上棉纺厂拆迁这块肥肉了，虽然吃不上肉，但想着怎么也能跟着喝口汤。
老张家那个在夜总会看场子的儿子，跟他有点交情，前两天还找他商量，想借着拆迁的事，从“兴达”那里多讹点钱，事成之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现在王野想用五千块就把他打发了？
“顺子哥，王总太客气了。”
黑皮没有去碰那个信封，反而把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顺子，“不过，李斌欠钱，那是道上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王总替他还了，我黑皮承情。”
“但棉纺厂那边，兄弟们就是去玩玩，没别的意思。”
“王总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顺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冷了下来：“黑皮，野哥让我带的话，我带到了。”
“钱，也送到了。”
“话，我只说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黑皮那几个神色不善的小弟，最后落在黑皮脸上：“滨城西郊，不止你一家游戏厅。”
“我野哥在复县是干什么起家的，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是拿钱喝茶，交个朋友，还是想试试我野哥在滨城，说话好不好使，你自个儿掂量。”
说完，顺子不再看黑皮，转身就走。
“站住！”
黑皮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横肉抖动，“顺子！你他妈吓唬谁呢？”
“这是滨城，不是你们复县！”
“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你他妈不懂？”
房间里其他几个小弟也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手里抄起了棍棒，虎视眈眈地盯着顺子。
顺子脚步停住，慢慢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堪称残忍的笑意：“地头蛇？”
“黑皮，给你脸，叫你一声黑皮哥。”
“不给你脸，你他妈就是个在游戏厅里收小学生保护费的杂碎。”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在复县街头血战中淬炼出的凶戾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瞬间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想试试？行啊。”
“不过想清楚，动了手，就不是五千块钱能解决的了。”
“野哥让我来送钱，是给你机会。”
“你自己不要，那就怪不得别人。”
黑皮被顺子的气势所慑，心里猛地一突。
他能混到今天，眼力还是有的。
眼前这个顺子，绝对是个见过血、手上沾过人命的狠角色，跟他手下这些只会吓唬学生、打打群架的小混混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而且，他口中的“野哥”王野，恐怕更不好惹。
为了老张儿子许诺的那点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的“好处”，去跟这样的过江龙硬碰硬……
电光火石间，黑皮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面子重要，但命和钱更重要。
王野给了五千块，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真闹翻了，他这点家底，恐怕经不起对方折腾。
想到这里，黑皮脸上凶狠的表情瞬间褪去，换上一副讪笑：“顺子哥，你看你，急什么？”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信封，塞进怀里，“王总的心意，我黑皮领了！”
“代我谢谢王总！”
“棉纺厂那边，我的人以后绝对不去！”
“李斌那小子，我也保证不再找他家麻烦！”
顺子深深地看了黑皮一眼，那眼神让黑皮心里又是一寒。
“黑皮你是聪明人。”
顺子点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留下房间里一帮面面相觑的小弟，和脸色变幻不定的黑皮。
黑皮擦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的冷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心里暗骂老张儿子不靠谱，差点给自己惹来大祸。
同时，也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王野，生出了浓浓的忌惮。
先礼后兵，恩威并施。
这个王野，不好惹。
摆平了李斌和黑皮，算是剪除了老张可能借助的外围势力。
但问题的根源，还在棉纺厂内部，在老张这些人膨胀的贪欲和盲目的煽动上。
王野没有急着再去棉纺厂，而是让顺子继续暗中留意动向，同时，他做了一件事。
他让顺子找来了棉纺厂下岗职工和住户的详细名单，以及通过刘建国之前透露和顺子暗中打听来的各家基本情况。他圈出了几类人：
第一类，像刘老太太那样，家里确实极度困难，老弱病残，就指着这点补偿活命的。
第二类，像老李头那样，家里有拖后腿的败家子（如李斌），但本人老实本分，是被裹挟的。
第三类，是家里有病人急需用钱，或者孩子等着钱上学的。
第四类，才是像老张那样，纯粹是贪婪、想出风头、或者别有用心的。
然后，王野让顺子带着人，以“兴达公司拆迁工作组”的名义，提着米、面、油，挨家挨户上门，不是去谈条件，而是“慰问困难职工”。
第一家，去的就是刘建国家。
刘建国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是真的病了，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气的。
看到顺子带着人提着东西上门，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刘主席，您躺着，别动。”
顺子连忙按住他，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我们王总听说您病了，特别担心，让我们一定要来看看。”
“这点东西，是我们王总一点心意，您一定收下，好好养病。”
刘建国看着那些实实在在的米面粮油，又看看顺子诚恳（至少表面如此）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王总……他是个办事的人。”
刘建国声音沙哑，“可我……我对不起大家，也对不起王总……”
“刘主席，您千万别这么说。”
顺子按照王野的吩咐说道，“我们王总说了，他理解您的难处。”
“厂里这么多人，想法不一样，很正常。”
“他让您安心养病，等您病好了，咱们再慢慢商量。”
“困难总是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