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提任何条件，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只是慰问，只是表达理解和等待。
但就是这种态度，反而让刘建国心里更加愧疚，也更加明白，王野是真心想解决问题，而不是像老张他们说的那样，只是想糊弄他们。
离开刘建国家，顺子又去了刘老太太家，去了另外几家确实揭不开锅的困难户，送上的慰问品更厚实一些，甚至私下里，按照王野的指示，给那家孩子等着钱上学的，塞了一个装着五百块钱的信封，只说“是公司领导的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学习用品”。
钱不多，但雪中送炭，情意重。
做完这些，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晚上，就有好几户人家，偷偷找到刘建国家，或者托人给刘建国带话，说他们愿意按王经理说的条件签，不想再闹了。
老李头也红着眼眶找到刘建国，说李斌回家后像变了个人，跪在他面前认错，还把王野帮他还债、警告黑皮的事说了，求他千万别再跟着老张瞎闹，赶紧把协议签了，拿钱买房是正经。
与此同时，关于“老张家儿子在夜总会跟人打架被扣了”、“老张收了好处才鼓动大家闹事”、“隔壁区多赔五万块是谣言，那家其实是亲戚在政府，早就谈好了”之类的流言，也开始在宿舍区隐秘地传播开来。
真真假假，没人说得清，但足以动摇人心。
老张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他气急败坏地在院子里跳脚大骂，说有人被“资本家的糖衣炮弹”打倒了，是“工贼”，是“叛徒”。
但响应他的人，越来越少。
那些原本被煽动起来、满怀贪婪希望的人，在经历了最初的狂热后，渐渐被现实的冰冷和流言的动摇所冷却。
他们开始计算，是抓住眼前王野给出的、实实在在的利益更稳妥，还是跟着老张去赌那虚无缥缈的“更多补偿”更靠谱。
尤其是当家里有病人、有孩子上学的压力摆在面前时，答案不言而喻。
更让老张心惊的是，他那个在夜总会看场子的儿子，两天没回家了，托人去找，也找不到，夜总会的人支支吾吾，只说好像得罪了什么人。
而之前信誓旦旦说能找来“上面关系”给他撑腰的某个“朋友”，也突然联系不上了。
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笼罩在老张和他那几个铁杆支持者头上。
第三天，刘建国的高烧退了。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不顾老伴的劝阻，再次敲响了挂在厂区废铁上的那块锈迹斑斑的钟。
当稀稀拉拉的工人们再次聚集在旧仓库时，气氛与三天前已经截然不同。
很多人低着头，不敢看刘建国的眼睛，也不敢看老张那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刘建国站在一个破木箱上，看着下面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挣扎、犹疑、羞愧和渴望，百感交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
“老少爷们儿，姐妹们！”
“今天，咱们不吵，也不闹，就说说心里话。”
“人家王经理，把条件摆在这儿了。”
“拖欠的工资，人家认，给钱！”
“没地方住，人家给成本价的房子，还帮咱们办贷款！”
“没工作，人家优先招咱们和咱们的娃！”
“我刘建国活了半辈子，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拍着胸脯说，没见过这么有诚意的开发商！”
“是，有的兄弟觉得，还能要更多。”
“可大家摸着良心想想，可能吗？”
“咱们是什么？”
“是下岗工人！”
“是人家眼里的包袱、累赘！”
“人家凭什么给咱们这么多？”
“就凭咱们能闹？”
“能堵大门？”
“能上房？”
刘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带着痛心疾首：“醒醒吧！”
“老张说的那些，是画饼！”
“是做梦！”
“真闹下去，把王经理这样的也闹走了，换来个更横的，更不讲理的，咱们连现在这些都没了！”
“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
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不少人羞愧地低下了头，看到老张想要反驳却被旁边人拉住，看到刘老太太在偷偷抹眼泪。
“我刘建国，以前是大家的工会主席，现在啥也不是，就是个下岗老头。”
刘建国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哽咽，“但我还想为大家做点事。”
“王经理给了我面子，给了大家活路。”
“我信他！”
“我也劝大家，信他一次！”
“签了协议，拿了钱，住上新房，找个活儿干，把日子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至于那些还想闹的……”
刘建国看向老张的方向，眼神复杂，“你们自己掂量。”
“但我把话放这儿，谁要是再敢拦着大家签字，耽误了大家伙儿拿钱、住新房，不用王经理动手，我刘建国第一个不答应！”
仓库里一片寂静。
只有刘建国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起初稀落，随后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了一片。许多人的眼眶都红了。
老张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身边原本簇拥着他的几个人，都悄悄挪开了脚步。
他看着那些曾经被他煽动起来的工友，此刻眼中只剩下对未来的渴望和对他的疏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他输了。
输给了王野精准的算计，输给了刘建国的威望，更输给了人心深处，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当天下午，第一批七户最困难、也最支持刘建国的职工家庭，在刘建国的带领下，来到了“兴达”公司临时设立的拆迁办公室，签订了拆迁补偿协议和回迁房认购意向书。
王野亲自到场，与每一户人家握手，承诺款项和手续会尽快办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棉纺厂宿舍区。
堤坝，一旦开了口子，崩溃就只是时间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签字的人越来越多。
刘建国拖着病体，忙前忙后，帮着王野的工作人员核对信息，解释条款，安抚情绪。
老张和他那几个铁杆，彻底被孤立了。
他们的叫骂、威胁，在越来越多拿到真金白银和购房合同的邻居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