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老张心惊的是，一天晚上，两个穿着旧工装、自称是“区里工业局退休办”的人找到他，拿着一些泛黄的旧单据，说是核对当年车间物资报废的情况，话里话外，提到了一些“未经正常手续处理”、“去向不明”的边角料和废旧零件，还“随口”问了问老张当年作为车间骨干，对这些事知不知情。
老张吓得脸都白了，当年厂子管理混乱，他们这些老师傅谁没往家拿过点“废料”？
虽然后来都当废铁卖了换钱，但这要是真追究起来……他支支吾吾，那两人也没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留下句“再想想”，就走了。
几乎是同一天，另一户姓赵的人家，他那不成器、嗜赌如命的儿子，在赌场被人“出千”，欠下了高额赌债，被扣下了，放话三天内不还钱就卸条胳膊。
赵家哭天抢地，原本咬死不肯签字的老赵，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第二天一早就红着眼圈，哆哆嗦嗦地在拆迁协议上按了手印。
还有一户，女主人是在菜市场摆摊的，突然被市场管理方告知她的摊位“不合规”，要收回，而且以前“管理费”没交齐，要补缴一大笔钱，否则就别想再摆摊。
女人回到家，看着卧病在床的丈夫和等着交学费的孩子，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
无声的压力，精准的打击，从他们最脆弱、最无法见光的地方袭来。
没有打砸抢，没有直接的暴力冲突，但那种无形的、冰冷的、直指要害的压迫感，比明刀明枪更让人绝望。
老张还试图挣扎，他跑到另外几家钉子户那里串联，却发现那几家人看他的眼神都躲躲闪闪，要么推说家里有事，要么直接关门不见。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推土机和挖掘机的轰鸣声，每天定时在路口响起，像催命的符咒。
那些面目模糊、眼神冰冷的壮汉，像幽灵一样在他家周围游荡。
终于，在月底最后一天的前夜，老张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窗外隐约的机器轰鸣，看着桌上儿子张彪那张流里流气的照片，又想起白天“退休办”那两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再想到赵家、李家的遭遇……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
他忽然想起刘建国在仓库里说的那句话：“……真闹下去，把王经理这样的也闹走了，换来个更横的，更不讲理的，咱们连现在这些都没了！”
现在，更横的，更不讲理的，真的来了。
而且，不讲任何道理，只讲手段。
他赖以“抗争”的底气——光脚不怕穿鞋的悍勇，在对方精准而冷酷的打击下，土崩瓦解。
对方甚至没跟他正面冲突，只是轻轻一碰，他就发现自己早已千疮百孔，漏洞百出。
第二天，月底的最后期限。
王野没有去拆迁办公室，他就在南山别墅，等着消息。
上午十点，顺子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平静无波：“野哥，都签了。”
“老张是最后一个，按的手印。”
“他儿子张彪，今天早上也回家了，鼻青脸肿的，说是摔的。”
“嗯。”
王野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让工地准备一下，明天进场，清场。”
“注意，让咱们的人看着点，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趁机进去偷东西，也看着工地上的人，手脚干净点，别闹出事。”
“明白。”
挂断电话，王野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棉纺厂，这块硬骨头，终于被啃下来了。
过程谈不上光彩，甚至有些阴暗。
但结果，符合陈兴的要求，也符合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的规则。
他用最小的代价，最短的时间，解决了最麻烦的问题。
至于手段是否干净，是否留有隐患，那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
至少在陈兴那里，在“兴达”公司，在滨城那些盯着这个项目的人眼里，他王野，只用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干净利落地扫平了障碍。
这就够了。
“野哥，都推平了。”
三天后，顺子来到了王野的别墅，身上还带着工地特有的尘土和机油味，但眼神清澈，显然刚才已经仔细巡查过，“老张他们那几家，东西都搬走了，没人闹事。”
“工地上那几个想浑水摸鱼的，也被咱们的人盯住了，手脚不干净的直接扔出去了。”
“嗯。”
王野应了一声，转过身，目光落在顺子身上，“场地平整得怎么样？”
“地基线已经放好了，规划局的人下午会再来复核一遍。”
顺子汇报道，“陈董那边也传话了，让咱们抓紧时间，趁着现在风平浪静，尽快把地基打起来，越早出正负零，越能稳住阵脚。”
“正负零……”
王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好。让工程部的人打起精神，别出岔子。”
顺子领命离去。
下午，王野换上了一身耐磨耐脏的工装夹克，戴着安全帽，出现在了刚刚推平、还弥漫着尘土气息的棉纺厂工地上。
巨大的基坑已经开挖，几台挖掘机正在作业，远处，钢筋加工区火花四溅，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在阳光下穿梭。
陈兴也来了，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没戴安全帽，就那么站在坑边，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野子，干得不错！”
陈兴用力拍了拍王野的肩膀，力道很大，“这才几天？地基线都放好了！照这个速度，年底封顶都有可能！”
“三哥过奖，是兄弟们给力。”
王野淡淡道，目光依旧扫视着工地的各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对了，”
陈兴压低了声音，凑近王野，“沈天南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了，拐弯抹角又打听咱们工地的事，还说……想约你，还有我，哪天一起吃个饭，聊聊‘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