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王总过谦了。”
沈天南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表情似乎有些遗憾，“不瞒二位，当初棉纺厂那块地，我们‘天恒’也去看过，也动过心思。”
“可惜啊，那里情况复杂，我们评估之后，觉得风险太大，成本太高，就没敢轻易下手。”
“现在想想，还是魄力不够，不如王总和陈董，敢想敢干，有眼光！”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细品之下，却暗藏玄机。
既点出“天恒”也曾关注此地，暗示你们捡了我们“评估风险”后放弃的“便宜”，又暗指“兴达”是凭“敢想敢干”的蛮力（甚至可能是不合规的手段）才拿下的，风险并未消除。
陈兴哈哈一笑，接过话头：“沈总这是骂我们兄弟莽撞呢！”
“不过话说回来，做生意嘛，有时候就得有点‘莽’劲。”
“瞻前顾后，机会可就溜走了。”
“这块地，我们‘兴达’是看好它的前景，就算有点风险，也值得一试。”
“沈总，您说是吧？”
“陈董言之有理。”
沈天南含笑点头，话题却是一转，“对了，听说王总在棉纺厂拆迁的时候，手段很是了得。”
“尤其是最后那几户，好像……格外顺利？”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王野，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玩味。
王野神色不变，夹起一片白切鸡，蘸了点姜葱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谈不上什么手段，无非是以诚待人，以理服人。”
“至于最后那几户，可能他们自己想通了，觉得耗下去没意思，不如拿了补偿，开始新生活。”
“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罢了。”
“将心比心？”
沈天南重复了一遍，笑容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王总这话说得通透。”
“不过，我倒是听说，好像有几位‘老朋友’，在棉纺厂拆迁前后，都挺‘安分’的。”
“比如西郊那个叫黑皮的，还有……夜总会看场子的彪哥？”
“王总认识？”
这话，几乎就是挑明了。
他不仅知道棉纺厂的事，还知道王野动用了哪些“非正常”手段，甚至连张彪的诨号都一清二楚。
陈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正要说话，王野却先开口了。
“黑皮？彪哥？”
王野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恍然道，“哦，沈总说的是那两位啊。”
“拆迁的时候，是有点小麻烦，不过都解决了。”
“怎么，沈总对他们有兴趣？”
“需要我帮忙引荐一下？”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关切”，“沈总家大业大，是做正经大生意的，跟这些人打交道，怕是……不太合适吧？”
“容易脏了手。”
沈天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王野这话，软中带硬，既撇清了自己与黑皮等人的“特殊”关系，又反将一军，暗指沈天南打探这些“不上台面”的人和事，有失身份，甚至可能“脏了手”。
一旁的孙副总脸色有些难看，陈兴则端起酒杯，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沈天南到底是老江湖，瞬间就恢复了自然，哈哈一笑，端起酒杯：“王总提醒得是，是沈某唐突了，自罚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无懈可击，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不提那些了。”
“今天请二位来，主要还是想聊聊‘合作’。”
“滨城这几年发展快，机会多，但竞争也激烈。”
“‘兴达’在商业地产上锐意进取，‘天恒’在港口物流和贸易上也算有点根基。”
“咱们两家，未必不能互通有无，携手共赢嘛。”
“比如……你们‘兴达广场’建成后，相关的仓储物流，还有部分高端品牌的招商，我们‘天恒’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的目的。
打探虚实是假，寻求合作、分一杯羹，甚至是想在“兴达广场”这个未来滨城地标项目上，提前埋下自己的棋子，才是真。
王野和陈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沈总高瞻远瞩，这个提议好。”
陈兴笑着举杯，“合作才能把蛋糕做大嘛！”
“具体的，咱们可以慢慢谈，从长计议。”
“今天主要是吃饭，叙旧！”
“来，沈总，孙总，我再敬二位一杯！”
“对，陈董说得对，今天是沈总做东，我们客随主便，先吃好喝好。”
王野也端起酒杯，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至于合作，沈总既然有诚意，我们‘兴达’自然欢迎。”
“改天，我们做东，再请沈总和孙总详谈，如何？”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四人脸上都挂着笑，说着场面话，互相敬酒，气氛似乎一下子又变得热烈而融洽。
但桌子底下，早已是暗流汹涌，各怀心思。
沈天南想插一脚，分润利益，甚至可能想借机渗透。
陈兴和王野则是虚与委蛇，既不把话说死，断了可能的合作渠道，也绝不给对方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和可乘之机。
这顿饭，吃了足足两个小时。
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临走时，沈天南亲自将陈兴和王野送到“滨江楼”门口，握手道别时，他用力握了握王野的手，笑容温和依旧：“王总，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滨城这潭水不浅，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咱们……来日方长。”
王野能感觉到他手掌传来的力道，也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沈总过誉了。滨城水深，才好养大鱼。以后，还要沈总多多指教。”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较量。
坐进车里，离开“滨江楼”璀璨的灯光，陈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骂道：“妈的，跟这老狐狸吃顿饭，比在工地盯一天还累！句句话里藏针！”
王野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是淡淡道：“他想探我们的底，也想伸只手进来。胃口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