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累。”
王野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扫视着沿途的街道。
厦门的清晨与滨城截然不同。
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咸味，路边种着高大的棕榈树，骑楼底下已经有店铺开了门，卖早点的、卖水果的、卖鲜花的，热气腾腾，人声嘈杂。
他收回目光，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过了一座桥，又拐进一条岔路，两边渐渐荒凉起来，从居民区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荒草地。
最后车子在一道铁门前停下来，阿坤按下车窗，对着一只摄像头摆了摆手。
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开，面包车驶了进去。
院子很大，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宽阔，四周是灰白色的水泥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
院子里停着几辆集装箱卡车，还有两个仓库，一左一右，都是钢结构、铁皮顶的那种。
阿坤带着王野往左边的仓库走，掏出钥匙开了门，拉亮灯。
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仓库里的场景。
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十一辆车，整齐地排成两排，车头朝外，车身上的保护膜还没有撕掉，在灯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六辆奔驰，四辆宝马，一辆奥迪，清一色黑色，气势逼人。
顺子站在王野身后，眼睛都看直了，“野哥，这……这他妈也太新了。”
王野没说话，走到第一辆奔驰前，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轮胎和底盘，又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方向盘、仪表盘、座椅、内饰，所有的保护膜和包装纸都还在，新车特有的皮革味还没有散尽。
他发动引擎，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了一声，转速表指针稳稳地跳了一下，仪表盘上没有任何故障灯。
他熄火下车，对阿坤说：“每辆都要看。”
阿坤笑着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您慢慢看，不着急。”
王野一辆一辆看过去，不紧不慢，每辆车都重复同样的流程。
绕车一圈，看外观，看轮胎，看底盘，看内饰，发动引擎，听声音。
顺子跟在后面，帮他记车架号和发动机号。
看到第三辆的时候，王野发现一个问题。
这辆宝马7系的车架号，被打磨过。
“阿坤兄弟，”
王野指着车架号的位置，“这个是怎么回事？”
阿坤凑过来看了一眼，解释道：“这是港版车，原车架号跟内地的不一样，上不了牌。”
“我们发货之前会重新打一组，跟正规手续对上。”
“王总放心，手续齐全，到了滨城您那边随便查。”
王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全部看完，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十一辆车，发动机、底盘、外观、内饰都没有问题。
有三辆的车架号被打磨过，阿坤的说法是“港版车”或者“美规车”，需要重新打号才能上牌，这在当时的走私车市场上是常态。
王野重新走到第一辆奔驰旁边，用手拍了拍引擎盖。
“车没问题。”
他说。
阿坤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那咱们回去谈后续？”
王野点了点头，回到面包车上。
车子原路返回，到红房子已经临近中午。
阿坤没有带他们去茶室，而是领到了二楼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摆好了几份文件和一壶新泡的铁观音。
“王总，车您看了，没问题。”
阿坤坐下来，摊开文件夹，“那咱们就按昨天商量的，先把第一批十一辆的合同签了。”
“电器那边您不急的话，可以等第二批一起签，省事。”
王野在阿坤对面坐下，接过合同，一页一页仔细看。
合同是打印的，正规格式，条款清晰，品名、数量、单价、总价、交货方式、付款方式、违约责任，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品名栏里写的是“工艺品”“机械配件”之类的字样，跟昨天说的一致。
车架号和发动机号那一栏，写的是“以实际交付为准”。
王野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跟自己昨天谈的没有出入，才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顺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注意到王野签字的笔画比平时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要把纸戳穿。
阿坤也在自己的那份上签了字，盖了赖总那边公司的公章，然后把其中一份递给王野。
“王总，合同生效了。”
“您那边定金什么时候能到位？”
“今天下午。”
王野把合同折好，收进随身带的文件袋里。
“钱到账了，你们什么时候装箱？”
“明天。”
阿坤回答得很干脆，“明天一早我就安排人装箱、报关，争取后天装船。”
“船期我已经问好了，后天下午有一班货轮发往滨城港，四天到。”
“如果一切顺利，六天之内，货到滨城。”
“报关方面，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
“不用。”
阿坤摆摆手，“厦门这边我熟，报关行的关系都是现成的。”
“您那边就等着收货就行。”
王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阿坤兄弟，有句话我想问你，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总您说。”
“赖总为什么愿意接我这单？”
王野看着阿坤的眼睛，“我之前跟赖总没什么交情，三哥的面子是一方面，但这么大的单子，光靠面子恐怕不够。”
阿坤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王总问了个好问题。”
他起身把会议室的门关上，又坐回来，压低声音道，“既然您问了，我就实话实说。”
“赖总这个人，做事不光看眼前利益，他更看重的是长远的路子。”
“北方市场，他一直想打开，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
“陈总是北方人，在滨城有关系、有能量。”
“而且您手里有一条往北出境的路子。”
“远东那边的客户，对赖总来说，比这单生意的利润更有吸引力。”
王野听懂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所以这笔生意，赖总不仅不赚钱，甚至愿意贴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