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总想来俄罗斯,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以赖总在东南沿海的能量和人脉,他对俄罗斯的资源感兴趣是完全合乎逻辑的。
远东地区拥有丰富的石油、天然气、木材和矿产资源,而九十年代中期正是俄罗斯经济最混乱、国有资产大量流失的时期,只要有门路、有资金,就能以极低的价格获取宝贵的资源开采权和出口配额。
但问题是赖总为什么要通过他来传递这个信息?
以赖总的人脉和资源,他完全可以绕过王野,直接跟俄罗斯方面的更高层级建立联系。
他之所以通过阿坤放出风声,说明他希望王野成为这条新链条中的一个环节。
这既是信任,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王野在俄罗斯的关系网到底有多深,试探王野是否愿意与他进行更深层次的绑定。
黑子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王野沉默不语,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野哥,你觉得赖总是真想过来,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王野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然后开口,语气平静而笃定:“他是真想过来。”
“而且他不想要正常贸易,而是走私石油。”
王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黑子耳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走私石油。
这四个字的分量,远比他之前经手的所有货物加起来都要重。
汽车、电器、特种化学品,那些东西虽然敏感,但终究是工业制成品,量再大也有个限度。
而石油是战略资源,是大宗商品,是足以改变整个游戏规则的筹码。
一旦踏入这个领域,他们就不再是普通的边境贸易商,而是真正触及了国家层面的利益博弈。
黑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野哥,石油这个东西……跟咱们之前做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一船油的价值,够咱们干好几年的汽车和电器。”
“但风险也不是一个级别的。”
“海上有海警,陆上有边防,而且国内对成品油走私的打击力度,比对汽车和电器要严厉得多。”
王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静而清晰:“你说得对。”
“石油走私的风险确实比我们现在做的生意大得多。”
“但正因为风险大,门槛高,能做的人少,所以利润才足够惊人。”
“赖总在东南沿海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风险和收益的比例。”
“他既然通过阿坤放出风声,说明他已经做过评估了。”
“他认为这笔生意值得做。”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黑子脸上:“而且,我们不需要直接参与石油的运输和销售。”
“赖总需要的,是我们帮他搭上谢尔盖将军这条线。”
“在远东地区,石油资源丰富,但运输通道和出口配额都掌握在军方和地方势力手里。”
“谢尔盖将军手里有铁路、有港口、有武装力量。”
“只要他愿意开放通道,赖总就能把油从俄罗斯运出去,无论是走海路还是走陆路。”
“我们扮演的角色,是桥梁,而不是操盘手。”
黑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微微皱着:“那谢尔盖将军那边……他会愿意跟赖总合作吗?”
“毕竟石油的盘子太大了,牵扯的利益方也更多,不只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吧?”
“所以这件事不能急。”
王野掐灭烟头,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首先要确认赖总到底想要什么。”
“他是想直接购买原油,还是想获取开采权,还是只是想打通运输通道?”
“不同的需求,对应的谈判对象和合作模式完全不同。”
“其次,要探一探谢尔盖将军的口风,看他有没有意愿涉足能源贸易。”
“如果他有意愿,那我们再进一步谈具体的合作方案。”
“如果他没兴趣,或者受限于上级的压力无法参与,那我们也不能强求。”
黑子点了点头:“那我先给阿坤回个话,就说我们这边需要一些时间来了解情况,等有了初步的眉目再跟赖总详细沟通?”
一周后,乌兰乌德。
冬日的西伯利亚天空低垂而灰白,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压在城市的头顶。
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度,街上的行人裹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白气在睫毛和帽檐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
但远东商贸有限责任公司那栋三层小楼的暖气烧得很足,室内的温度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野站在二楼的会客室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安静的街道上。
黑子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待什么。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街口,停在了小楼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身材不高,但身形敦实,步伐稳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了大半辈子的商人,更像是一位高校教授或者国企干部。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赖辉煌。
王野在厦门见过他两次,但每一次见面,赖总给他的印象都略有不同。
第一次是在红房子的书房里,他看到的是一位返璞归真的江湖大佬;第二次是在茶室里,他看到的是一位精明的生意人。
而此刻,站在乌兰乌德寒冬街头、裹着呢子大衣的赖辉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即将踏上新征程的开拓者。
目光沉稳,步履坚定,他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纬度、这个季节的热度。
王野收回目光,转身对黑子说:“走吧,下去接赖总。”
他走下楼梯,推开一楼的大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