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
当飞机掠过维多利亚港上空时，王野透过舷窗看到了那片密集的摩天大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由玻璃和钢铁铸成的森林。
他曾在电视上和杂志上无数次看到过香港的画面，但亲眼所见时，那种震撼依然无法用语言形容。
下了飞机，过关，走出机场大厅，一股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与西伯利亚的严寒和厦门的温润都截然不同。
王野站在机场出口，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拦下一辆出租车，用普通话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去中环。”
出租车汇入车流，沿着蜿蜒的海滨公路驶向香港岛。
王野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密集的招牌、狭窄的街道、双层电车、穿着各色服装的行人。
这一切都与内地截然不同，充满了陌生感，但也充满了可能性。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本崭新的通行证和那张记录了渣打银行账号的纸条，目光平静而坚定。
出租车在中环皇后大道中停下。
王野付了车费，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路边，仰头望着周围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和商场。
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街道上人流如织，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的人在狭窄的人行道上交错穿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带，迈步走进了最近的一家渣打银行分行。
他没有直接去找那个李生介绍的关系，而是以一个普通客户的身份，先在这家分行办了一张借记卡，开了基本的理财账户。
柜台的职员态度专业而疏离，普通话虽然不太流利，但沟通没有障碍。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拿到了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这是他跟香港金融系统建立的第一层联系——独立的、不依赖任何人的联系。
走出渣打银行，王野沿着皇后大道中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店铺和招牌。
他注意到街边有许多挂着“秘书公司”“公司注册”招牌的小门面，玻璃门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广告——“一站式注册香港公司”“银行开户代办”“年审报税”。
他在一家看起来比较正规的秘书公司门口停下脚步，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不大的门面，里面摆着两张办公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电脑前打字，墙上挂着一块牌照，写着“专业持牌秘书服务商”。
王野推门走了进去。
中年男人抬起头，用粤语说了一句什么，王野没听懂，用普通话回道：“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注册公司的事情。”
中年男人立刻切换到普通话，语气热情而专业：“没问题，先生请坐。”
“请问您是想注册香港公司吗？”
“是做什么用途呢？”
王野在那张吱嘎作响的访客椅上坐下，没有透露太多信息，只是说：“做国际贸易，需要一个香港公司来收款和处理合同。”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开始详细介绍注册香港公司的流程和费用。
公司名称查册、注册地址、法定秘书、银行开户，全套服务打包价一万两千港币，时间大约七个工作日。
王野听完，没有还价，当场签了委托书，交了五千港币的定金。
公司名称他想了片刻，最终定了一个简单而不起眼的名字，“远洋国际有限公司”，英文名“oceanic International Limited”。
这个名字既不引人注目，又能涵盖他未来可能涉及的各种业务。
从秘书公司出来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中环的街道上亮起了霓虹灯，各种颜色的灯光在暮色中交织成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
王野在路边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茶餐厅，点了一份叉烧饭和一杯冻柠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着晚饭，一边翻开刚才在秘书公司拿的一份香港地图，用笔在几个区域画了圈。
湾仔、铜锣湾、尖沙咀、旺角。
他打算花几天时间，在这些区域实地考察一下，找一个合适的住所。
不需要太大，不需要太豪华，但必须安全、私密、交通便利，最好是一个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小区。
吃完饭，他在地图上选定了湾仔作为今晚的第一站，结账离开茶餐厅，汇入夜晚中环的人流中。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住宅楼和商铺，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在欣赏夜景，但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王野没有找房产中介。
中介意味着登记身份信息、留下联络痕迹，而他现在要做的事，恰恰是要把痕迹降到最低。
他在湾仔的老街巷弄里转了两天，专挑那些没有物业管理、只有个看更阿伯的老式唐楼和小型服务式公寓。
最终，他在谢斐道后方一条安静的横街上相中了一套房子。
位于一栋七十年代建成的唐楼五楼，没有电梯，外墙上爬着老旧的空调主机和晾晒的衣物，整栋楼只有六户，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本分人家或在附近上班的普通白领。
楼下的看更阿伯是个六十多岁的潮州老伯，白天大部分时间在门口藤椅上打盹，晚上九点准时锁上铁门，问什么都用潮汕话回你，听不懂就摆摆手。
这种地方，警察不会专门来查，黑道不会特意来找，连邻居之间都互不往来，是最理想的藏身之所。
王野是在傍晚去看的房。
房东是个早年从上海迁来的老太太，住在楼下三楼，穿着件褪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用黑发卡别在脑后，正坐在厅里看翡翠台的连续剧。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卫一厨，大约三十多平米，家具简单陈旧，但窗明几净，朝南有小阳台，能看见一小角维港的海面。
老太太听说是做贸易的年轻人想短租，打量了王野几眼。
穿着普通，说话客气，给现金不啰嗦。
便点了头，要三个月押金、一个月租金，月租五千八百港币，签半年可续。
王野没犹豫，从随身带的美元里按市价换了港币现金，数好，放在茶几上。
老太太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他，顺口说了一句：“电费单在我信箱，你自己去拿。”
“水费我包，垃圾自己分类放楼下绿色和灰色桶。”
“晚上十一点后别太大声。”
说完又转头看电视去了，再没多问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