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整一周，王野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比他在香港谈生意时还要忙碌。
每天中午和晚上，他都在滨城各大酒店的包间里度过。
鸿宾楼的红木圆桌、渤海饭店的临海雅间、大连宾馆的欧式长廊、南山花园酒店的日式茶室，一家接一家地换着地方请客吃饭。
北风在窗外呼啸，将枯枝吹得哗啦作响，而包间里暖气烧得很足，五粮液在杯中荡漾出琥珀色的光泽，气氛热烈而融洽。
每一顿饭的客人都不多，通常只有两三位，但每一位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在某个关键岗位上手握权力的人物。
王野从不带顺子或其他兄弟赴宴，永远是一个人，一辆车，一只不起眼的帆布袋，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亲自迎接每一位客人。
周一中午，渤海饭店。
王野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挑了一间面朝大海的包间。
落地窗很大，外面是天海一色的灰蓝，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却把海面照得泛着一层碎银子似的光。
包间里的暖气烧得足，室温与窗外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副局长和市场监管局的李科长一前一后进了门。
陈副局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腋下夹着一只黑色手提袋，进门先搓了搓手，笑道：“王老板，你这地方选得好，看着海吃饭，胃口都开了三分。”
李科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话不多，进门后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便在桌边坐了下来。
王野起身迎了两步，替两位拉开椅子，一边招呼服务员上菜，一边笑着说：“陈局、李科，今天就是随便聚聚，没有外人，咱们边吃边聊。”
话音刚落，服务员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清蒸螃蟹、葱烧海参、油焖大虾、蒜蓉粉丝蒸扇贝……一道道硬菜摆满了转盘，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两瓶五粮液已经开了盖，立在桌角，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酒过三巡，陈副局长夹起一块海参，慢悠悠地嚼着，忽然开口：“王老板，你那个贸易公司，最近业务量涨得很快嘛。”
“我听下面的人说，光上个月的进出口额就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王野听得出来，这是在点他。
工商局的人一直在盯着他的动静。
王野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全靠陈局和李科的关心支持。”
“我们做企业的，就是跟着政策走，政策往哪儿指，我们就往哪儿使劲。”
“滨城这两年营商环境越来越好，我们自然也跟着受益。”
他端起酒杯，朝陈副局长和李科长各敬了一下，“这杯酒，我敬两位领导。”
“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陈局您只管开口。”
陈副局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和李科长碰了一下，又和王野碰了一下：“好，有眼光，有格局。来，走一个。”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包间里回荡开来。
饭局结束时，王野将一只劳力士表盒放进了陈副局长的手提袋里。
陈副局长余光扫了一眼，没有声张，拍了拍王野的肩膀：“王老板，有心了。”
周二晚上，鸿宾楼。
王野请了税务局稽查科赵科长和钱副处长。
菜是鲁菜经典——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糖醋鲤鱼，酒是五粮液。
酒过三巡，王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语气诚恳：“赵科、钱处，公司做大了，税务上的事越来越复杂，我心里没底。”
“今天主要是想请两位领导指点指点。”
赵科长夹了一块海参，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王老板，你那个贸易公司，今年的营业额可不小啊。我听下面的人提过一嘴，说是比去年翻了一番还不止？”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但目光落在王野脸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王野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答道：“赵科消息真灵通。今年确实业务量涨了一些，主要是俄罗斯那边的渠道打通了，进出口量上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一直都是按章纳税，该缴的一分没少过。”
赵科长点了点头，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语气转为轻松：“我知道你王老板是规矩人。不过嘛，生意做大了，税务上的门道就多了。增值税这一块，很多企业都栽过跟头。你公司业务范围广，跨区域经营多，发票管理一定要规范。要不然到时候查起来，补税罚款都是轻的，搞不好还要追究责任。”
王野频频点头，端起酒杯敬了一口：“赵科说得对，我就是担心这个。跨区域开票的问题，我问过好几个会计，说法都不一样，心里没底。您能不能给我讲讲？”
赵科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来了兴致：“这事儿你问我就对了。跨区域经营，发票必须在经营地开具，不能在机构所在地集中开。很多人不懂这个规矩，吃了大亏。去年滨城有一家建材公司，就是在开发区经营，发票全在总部开，被查到之后补了一百多万的税，外加罚款，老板差点进去。”
他说着，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像是在演示发票流向。
王野听得很认真，目光紧跟着赵科长的手指，不时点头。
他端起酒壶，给赵科长添满酒，又转向钱副处长：“钱处，企业所得税方面，您有什么要提醒我的吗？”
钱副处长放下筷子，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企业所得税方面，你那个贸易公司，进货渠道复杂，成本核算一定要清晰。成本列支不规范，到时候汇算清缴会很麻烦。尤其是你从俄罗斯进口的那批货，票据是否齐全？有没有合法的完税凭证？”
王野心中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