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让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没事，就是觉得这一年走得太快了。”
“快得有点……不真实。”
李婉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王野望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画面，目光却没有焦距：“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复县，为了几车货的路线发愁，为了摆平一个派出所所长绞尽脑汁。”
“现在呢？”
“坐在滨城的别墅里，手里有几千万的资产，有一家夜总会，几个工地，一家贸易公司，还有一支快要挂牌的足球队。”
“这些东西来得太快了，快得让我有时候觉得，像是一场梦。”
“我怕哪天梦醒了，就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李婉婷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柔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轻声说：“你不是做梦。”
“这些东西是你一步一步挣来的，是你拿命换来的。”
“就算明天一切都归零了，你也能重新爬起来。我相信你。”
王野转过头，看着李婉婷。
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崇拜，没有奉承，只有一种朴素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石头，松动了一些。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你说得对。”
“就算归零了，也能重新爬起来。”
“大不了再回复县，从头再来。”
李婉婷笑了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大过年的，别说丧气话。”
“明年一定会更好的。”
王野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李婉婷，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见过的认真。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婉婷，今年过年，我跟你回家吧。”
“去见见你爸妈。”
李婉婷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说什么？”
“我说，今年过年，我去你家，拜见一下两位长辈。”
王野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稳，“去年你来我家了，我爸妈对你满意得不得了。”
“但我一直没去你家，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你爸是复县的副市长，你妈是教育局的局长，我一个混社会的，去了怕给你丢人，也怕让你爸妈为难。”
“但今年不一样了。”
“我有自己的公司，有正经生意，有足球队，有地产项目。”
“虽然底子算不上多干净，但至少面上能说得过去了。”
“我想堂堂正正地去你家，提亲。”
李婉婷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年。
去年她去王野家过年的时候，王野的父母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
但当她暗示王野要不要也去她家坐坐的时候，王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再等等”。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抱怨，因为她心里清楚。
王野当时在复县的名声，说白了就是一个夜总会老板，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架不要命的兄弟。
这样的身份登门，别说她爸妈能不能接受，连她自己都不敢想象那个场面。
但这一年，王野变了。他不再是那个靠夜总会和灰色生意过活的复县混混了。
他是地产公司的总经理，是滨城开发区地产项目的投资人，是一家即将挂牌的乙级足球俱乐部的创始人。
他穿上了西装，学会了跟官员打交道，学会了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地谈政策、谈规划、谈未来。
虽然他手上的钱未必每一分都干净，但他的身份，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了。
李婉婷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但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
王野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想好了。你跟我这么久，没名没分的，也该给你一个交代了。”
李婉婷破涕为笑，抽回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爸这个人，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实际上心里门儿清。”
“你去了别空着手，他喜欢喝茶，要好的龙井；我妈喜欢花，但不能送太贵的，她会觉得你乱花钱。”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一只终于等到春天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停不下来。
王野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一刻，他觉得比签下一笔大单、拿下一块地、赢下一场比赛，都要踏实。
大年初二，天还没完全亮透，王野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翻身起床，洗漱、刮胡子、换衣服。
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配藏青色毛衣，皮鞋擦得锃亮。
他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左右转了转身，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经的企业家，而不是一个夜总会老板。
李婉婷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又不是去谈判。”
王野整了整衣领，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紧张，就是怕给你爸留个不好的印象。”
李婉婷走过来，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像个正经人了。”
后备厢装得满满当当。
两盒上好的西湖龙井，是王野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一束鲜花，百合配康乃馨，不太张扬也不太寒酸；几盒高档保健品；外加两瓶茅台和两条软中华，是给李婉婷父亲的。
李婉婷检查了一遍礼物，点了点头，然后坐上副驾驶，指路出发。
车子驶出滨城市区，沿着公路向复县的方向开去。
冬天的田野一片萧瑟，枯黄的庄稼茬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村庄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王野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偶尔瞥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李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