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我目前用的筹码就是普通的塑料筹码，虽然分了好几种面额，但在安全性上确实有隐患。”
“回头我让人去澳门那边订一批带暗记的回来，这事儿你提醒得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野端着托盘又去了电子赌桌那边转了一圈。
几台老虎机摆在一个半开放的房间里，灯光明亮而柔和，比大厅稍微安静一些。
他挨台试了试，投了几枚筹码进去，拉了几次摇杆，赢了两次小奖，输了几次，总体花了一万多，但也不算心疼。
等他端着托盘回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发现百家乐桌上多了几张新面孔，其中一个人的背影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他定睛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有些稀疏，身材微胖，正坐在百家乐桌正中间的位置上，面前堆着厚厚一摞筹码，正在慢条斯理地推着牌。
王伟。
王野端着酒杯站在原地，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世界真小。
他看了一眼陈兴，陈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王伟，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王伟正专注地盯着荷官手里的牌，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他面前那摞筹码确实不少，目测不下三十万，在暖黄的灯光下码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他今晚的手气不错，嘴角挂着一丝松弛的笑意，跟在茶楼里那副走投无路的模样判若两人。
荷官翻开牌面，庄家八点，闲家七点，王伟押的是庄，赢了。
他低声笑了一下，把赢来的筹码拢到自己面前，动作熟练而自然，带着一种赌场老手特有的从容。
王野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只是把酒杯放在赌桌边缘，站在他旁边看了一局。
王伟正伸手去拿下一局的筹码，余光扫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停在筹码上方，拇指和食指微微张开，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他强压了下去，转而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来：“王、王老板？你也来玩啊？”
王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从王伟面前那摞筹码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回他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王总，你公司那批货款回笼了？”
王伟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强作镇定地笑了笑：“还、还没呢，下个月才到期。”
“今晚就是过来散散心，手头还有点闲钱。”
“散心？”
王野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哥这地方刚开张，你就找上门来了，消息挺灵通的啊。”
王伟干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陈兴这时也走了过来，手里依然端着那杯苏打水，站在王野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王伟面前那摞筹码，语气不冷不热：“王总，你这是来了多久了？”
“手气不错嘛。”
王伟连忙站起来，对陈兴的态度比刚才对王野更加恭敬了几分：“陈哥，刚到没多久，就赢了几把小的，运气运气。”
“嗯。”
陈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看了王野一眼，然后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转身走向了吧台的方向，把空间留给了王野和王伟两人。
王野在陈兴走开后，依然站在赌桌旁边，目光平静地落在王伟脸上。
王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坐回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枚筹码无意识地转动着，像是一个被老师逮到课堂传纸条的学生，既想装作若无其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王野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了一句：“王总，两个月前你在茶楼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你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五十万，说你这个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说那批轴承是你最后的家底。”
“怎么现在突然又有闲钱跑来这儿散心了？”
王伟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又轻又干：“王老板，我……我就是手痒了，没忍住。”
“轴承那批货抵给你之后，我这边确实缓了一口气，有几笔小账收回来了，手里就多了一点活钱。”
“本来是想攒着还你钱的……但今天晚上有个老朋友叫我来坐坐，我就想着玩两把小的，谁知道一坐下来就没收住……”
王野听完，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反问了一句：“所以你是打算赢了钱再还我？”
王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王野会这么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是这么想的……要是能赢一笔，先把你那边的缺口堵上，剩下的再慢慢还……”
王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在夜场里见过无数赌徒，什么样的都有，但王伟这种类型是最让人头疼的。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不是没有想过改正，只是一坐到赌桌前，脑子里那些清醒的念头就全被推到了角落。
他叹了口气，把酒杯放在赌桌边缘，看着王伟：“王总，既然你把我当朋友，我也跟你交个底。”
“你欠陈兴的钱，现在是抵押了轴承在还，这件事我替你扛着。”
“但你要是继续这么玩下去，那批轴承迟早也保不住。”
“你赢了钱，你会觉得来钱容易，就想去赢更多；你输了钱，你会觉得必须翻本，就想去借高利贷。”
“不管输赢，你都是往死路上走。”
“你输光了轴承，然后呢？”
“你公司那边这个月的工资怎么发？”
“下个月的货款怎么付？”
“你还有东西可以抵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