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低着头，手里的筹码已经不转了，只是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王老板，你说得对……道理我都懂，就是管不住自己……”
王野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再往下说。
他端起酒杯，把里面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伸手从托盘里捻起一枚红色的五万筹码，放到了王伟面前的投注区。
“这把算我送你的。不管输赢，玩完这把就回去，别再待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大厅，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王野走出大厅，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站在门厅与大厅之间的那道厚重的橡木门旁边，靠着墙壁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明明灭灭，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空气中散开，被头顶中央空调的微风带走。
他靠着墙，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王伟那副表情。
僵在半空中的手，闪躲的眼神，强撑出来的笑容，还有那句“道理我都懂，就是管不住自己”。
这句话他从太多人嘴里听过了。
在金孔雀的时候，在皇朝的时候，在那些深夜的包厢里、在那些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桌旁，他见过无数个“道理都懂”的人。
有的人输掉了积蓄，有的人输掉了房子，有的人输掉了老婆孩子，还有的人输掉了命。
但不管输掉了什么，说出来的话都差不多。
“我知道不该玩”“我就玩最后一次”“我一定能翻本”。
然后呢？
然后下次又在同一张赌桌旁边看到他，面前摆着刚借来的钱，眼神跟上次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到，如果陈兴这个场子真的做大了，像王伟这样的人会有多少？
五十个？
一百个？
还是更多？
滨城有钱有闲的人不少，体制内手里有点活钱的人也不少，这些人平时在单位里一本正经，到了赌桌上就变成另一个人。
赢的时候红光满面，输的时候沉默不语，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直到把自己赔个精光。
王野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门厅角落的烟灰缸里，正要转身回去，陈兴从大厅那边走了过来。
“王伟走了？”
陈兴问。
“不知道，应该还在玩。”
王野摇了摇头，“我给了他一枚五万的筹码，让他玩完这把就走。”
陈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他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不是我叫的。”
“我知道。”
王野看了他一眼，“三哥，我没怪你的意思。”
陈兴点了点头，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望着大厅里隐约传来的灯光和声响，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自省：“其实我开这个场子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
“来玩的都是什么人，他们输光了之后会怎么样，这些事情我不是没想过。”
“但我跟你说实话。”
“我之前确实觉得，来玩的人都是成年人，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
“输赢都是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提供的是场地、是服务、是一个安全的环境，我又没逼着他们来玩。”
“可今天看到王伟那个样子，我忽然觉得这事儿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王野听着，没有插话，等陈兴继续往下说。
陈兴叹了口气：“他在滨城也算个人物，堂堂国企一把手，手底下管着几千号工人，说话走路都带着一股子稳当劲儿。”
“现在呢？”
“为了几万块钱，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我这地方要是再多来几个他这样的，先不说我自己良心上过不过得去，光是这些人输了钱之后闹出来的事，就够我喝一壶的了。”
王野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三哥，你能这么想，说明你心里还是有数的。”
“赌场这个东西，站在外面看和坐在里面玩，看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
“站在外面看，觉得就是一个提供娱乐的场所；坐在里面玩，才知道那东西能毁人成什么样。”
“我不是说这个场子不该开，你好不容易把它建起来了，投入那么多心血和钱，不可能说关就关。”
“我只是觉得，你以后要对来玩的客人多留一份心。”
“那种一看就是输红了眼、打算孤注一掷的，最好找个由头让他先回去，别让他继续待下去。”
“一来是免得他在你场子里出什么事，二来也是给自己积点德。”
陈兴听完，抬起头看了王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认可，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拍了拍王野的肩膀：“你说得对。这事我记下了。”
两人在门厅里又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大厅里隐约传来筹码碰撞的声音和王伟含混的低语，隔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听不太真切。
王野收回思绪，终于把嘴上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缓缓呼出。
他对王伟已经仁至义尽了。
抵押轴承替他扛债，给他时间周转，甚至刚才还贴了一枚五万的筹码进去。
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
如果他还是管不住自己，那谁也救不了他。
他把烟抽完，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对陈兴说：“三哥，我回去了。明天早上还有个会，不能搞太晚。”
陈兴点了点头：“行，我让人送你出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就行。”
王野摆了摆手，穿过门厅，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潮湿和闷热，与室内恒温的冷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辉煌的别墅。
透过落地窗，依然能看到大厅里暖黄色的灯光和隐约走动的人影，一切都是那么精致、有序、体面。
但王野知道，在这副体面的皮囊底下，藏着的东西，足以毁掉很多人的生活。
他下了台阶，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过那条梧桐掩映的林荫道，铁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出了那扇铁门之后，外面的世界依旧是滨城普通夏夜的模样。
零星的灯火、偶尔驶过的车辆、蟋蟀在草丛里鸣叫的声音。
王野握着方向盘，没有急着加速，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他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残留的烟草气味。
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这条路，不要再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