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行，话我帮你递出去。”
从洗浴中心出来，顺子又跑了三家夜总会、两家游戏厅和一家藏在居民区里的地下赌档。
每到一处，他都不多停留，三五句话把事情交代清楚就走。
消息像水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迅速地渗透、蔓延。
到中午的时候，滨城道上该听到风声的人，基本上都已经听到了。
一百万的悬赏，在1996年，足以让很多人动心。
街边卖烤串的摊贩、游戏厅里看场子的小弟、洗浴中心搓澡的师傅、赌桌上放贷的老油条……只要消息传到的地方，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感叹王野讲义气，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老大舍得掏一百万；有人羡慕那个即将拿到这笔钱的人，一夜之间就能从穷光蛋变成百万富翁；也有人暗自琢磨，陈兴生前接触过的人里，有没有哪个最近突然消失了、或者行为反常的。
城南一家简陋的小面馆里，几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男人围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桌上摆着几碗热汤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人动。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压低声音说：“听说了没有？王野要出一百万买陈兴那条线的消息。”
另一个瘦高个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百万？真的假的？”
“真的。今早顺子亲自放的，已经有五六个场子接到话了。”
“谁要是能说出凶手是谁，或者能指出凶手现在在哪儿，这一百万就是谁的。”
络腮胡子咂了咂嘴：“妈的，一百万……够买好几套房子了。”
“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消息？”
瘦高个问。
络腮胡子摇了摇头：“我要知道，我还能坐在这儿吃面？早就去找顺子拿钱了。”
面馆角落里，一个低着头吃面的年轻男人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但他吃面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捞干净，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桌上，然后起身离开了面馆，脚步不快，但很稳，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类似的场景在同一天里，在滨城不同的角落反复上演。
金孔雀夜总会的后门、皇朝夜总会的大厅、开发区工地门口的棚屋、甚至郊区几个偏僻的小赌档里……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一百万。
陈兴。
凶手。
第二天上午，王野正在兴达地产的总经理办公室里翻看年前积压的几份工程进度报表，顺子昨晚送来的悬赏令反馈情况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初步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但真正有价值的线索还没有浮出水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刚落在下一份文件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顺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不太寻常的紧绷：“野哥，冯队长来了。”
王野放下茶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起身，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说了一句：“请他进来。”
门被推开，冯队长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警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领口，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办事路过。
但王野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房间的布局，才落到自己身上。
那是刑警的习惯，改不了的。
“冯队，稀客。”
王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了两步，伸手示意了一下沙发的位置：“坐下说？茶还是水？”
“不坐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冯队长站在办公室中央，没有走向沙发，也没有伸手接王野递过来的烟。
他的表情不算严厉，但也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目光平静地落在王野脸上，开口了，语气不高，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清晰：“王老板，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事。”
“你那个一百万悬赏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王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收回递烟的手，把那根烟放在办公桌边缘，语气如常地回了一句：“冯队消息真快。”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藏不住事。”
冯队长说，“你放话出去不到一天，半个滨城的人都知道了。”
“我不可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老板，我理解你对陈兴的感情，也理解你想查清楚这件事的心情。”
“但有些事情，必须走正规渠道。”
“你悬赏一百万，消息是散出去了，但来提供线索的人，你能保证他们都是干净的？”
“你能保证他们提供的消息不会把你引到不该去的地方？”
“冯队的意思我明白。”
王野的语气依然平稳，没有辩解，也没有服软，“我只是想尽快找到线索。”
“警方在查，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帮一把。”
“如果真有人提供了有价值的线索，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不会私下处理。”
冯队长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真正的承诺，而不是场面话。
片刻后，他缓缓说了一句：“王老板，陈兴被枪杀，不管他生前是什么身份，有人持枪杀人，就是重案。”
“这个案子，我们刑警队会全力侦办，不需要任何人代替我们去做调查工作。”
“你配合警方，提供你知道的信息，这是你应该做的。”
“但如果你动用自己的手段去查，甚至越过警方去处理什么人，那就不是配合调查的问题了，那是知法犯法。”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办案多年的老刑警特有的分量。
王野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冯队放心。”
“我不会做违法的事。”
冯队长没有再追问。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这个回答，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王老板，我知道你跟陈兴关系深。”
“但有些事，用黑道的手段去查，最后只会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你现在的身份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没必要走回头路。”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