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的头七刚过，滨城的雪停了两天，又下了起来。
王野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要盯着悬赏那边的反馈，晚上要应付各路来探口风的人，中间还要抽空去皇朝和工地转一圈，确保一切运转正常。
整个人像是被拧紧的发条，片刻不得松懈。
这天下午，他刚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不到半个小时，电话就响了。
是顺子。
“野哥，陈家老大、老二和老四来了，说要见你。”
“现在就在楼下。”
王野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让他们上来。”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脸上的困意。
几分钟后，陈发、陈达、陈旺三人推门走了进来。
陈发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头七那天更加清瘦，眼窝深陷，像是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
陈达跟在他身后，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面色同样带着压抑后的疲惫。
陈旺走在最后，进门之后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办公室，才在沙发上坐下来。
王野没有寒暄，给他们每人倒了杯茶，然后在自己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等着他们开口。
陈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开口说道：“王野，我们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大哥你说。”
陈发看了陈达一眼，又看了陈旺一眼，像是在从他们那里确认最后一遍决心，然后转回头来，目光落在王野脸上，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坚定：“我们兄弟三个商量过了，老三留下的那些产业，我们打算全部转让出去。”
王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让这句话在空气里落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放下茶杯，开口问道：“全部转让？”
“对。”
陈达接过话头，语气比陈发更务实一些，像是早已把账目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老三走了，我们兄弟几个，各有各的事要忙。”
“老大在单位那边走不开，我自己在临河镇还有一摊子事，老四虽然暂时还没定，但他一个人也撑不起这么大一摊。”
“老三留下的产业，我们算了一下，大致有这些：复县机械厂、县城那家酒吧、金孔雀舞厅、城郊的采石场，还有市里的兴达地产，以及那个已经停掉的赌场的产权。”
“我们想把这些都出手，换现钱，一了百了。”
王野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那兴达贸易呢？”
“兴达贸易，老四打算自己留着。”
陈达看了一眼陈旺，陈旺微微点头，“那家公司本来就是老三生前用来做进出口业务的，盘子不大，老四觉得自己还能撑得住。”
王野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陈发脸上移到陈达脸上，又移到陈旺脸上，像是在确认他们说的这些话里，有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
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放缓了一些：“大哥、二哥、四哥，三哥留下的这些产业，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考虑。”
“但我还是想说一句。”
“这些生意，都是三哥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每一家都是优质资产。”
“机械厂有稳定的订单，酒吧和金孔雀的流水一直很稳，采石场的利润不低，兴达地产更是三哥生前最看重的项目。”
“如果就这么全部出手，三哥的心血就真的散了。”
陈发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王野这番话里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王野，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想过。”
“但我们兄弟三个，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住这些东西。”
“老大那边，单位管得严，连在外面兼职都不允许，更别说接手这么多产业了。”
“我这边，临河镇的政务已经够我忙的了，根本没有精力去管工厂和地产。”
“至于老四。”
“他年轻，有冲劲，但他一个人也扛不起这么大一摊。”
“与其让这些产业在我们手里慢慢垮掉，不如趁它们还在赚钱的时候，交给有能力的人去打理。”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落在王野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反复磨过很多遍，此刻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王野没有立刻接话。
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然后陈达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直接一些：“王野，我们三个商量过了。”
“如果能有人把这些产业全部接下来，那是最好。”
“如果不能，那就拆开来卖，能卖多少算多少。”
“但今天我们来，第一个想问的人，是你。”
“你有没有兴趣？”
陈达这句话问得很轻，但落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像是有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王野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像是要通过这几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陈兴留下的产业，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复县机械厂，规模极大，设备齐全，有稳定的客户群体，每年利润不算暴利，但胜在稳定，不会大起大落。
县城那家酒吧，在复县属于中高档消费场所，地段不错，客源稳定，接手之后就能继续运转。
金孔雀舞厅，这是他最熟悉的。
他以前在复县的时候，金孔雀就是他起家的地方，他对那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员工、每一笔流水都了如指掌。
城郊的采石场，位置在复县和滨城交界的地方，主要供应建筑用石料，市场需求大，利润可观。
兴达地产这个盘子最大，也最敏感。
陈兴生前刚做完兴达花园项目，在滨城地产界已经打出了名声，手里还有几块储备用地和正在洽谈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