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维克多的号码。
这次接通得很快，维克多的声音透着精神：“王，你准备好资料了？”
“准备好了，我发传真过去，你收到之后先看看，如果能用，我安排寄样品。”
“好，你发吧。我等你。”
挂了电话，王野让何志远把资料通过国际传真发到了维克多在莫斯科的办公室。传真的动静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纸张一页一页地通过机器，发出细碎的嗡鸣声。
何志远站在传真机旁边，看着最后一页纸被吐出来之后，拨通了维克多那边的电话：“维克多先生，资料已经全部发送完毕，麻烦您确认一下是否收到。”
维克多的声音透过免提传出来，带着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收到了收到了，我看到了……轴承、齿轮、车床配件……王，你这边的产品种类比我预想的要多。”
“刚更新了设备，产能上来了。”
王野在办公桌后面说，“你先看看，有合适的渠道就推过去。”
“没问题。”
维克多答应了，随即话锋一转，“但王，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现在独联体那边的市场，跟两年前不一样了。”
“俄罗斯经济在慢慢恢复，客户的要求也高了。”
“如果他们看了资料觉得满意，想要样品，你得保证寄过去的样品跟资料上写的一模一样。”
“你放心。”
王野说，“寄出去之前，我会让技术科的人逐项检验。样品不合格，我不会发。”
“有你这句话就行。”
维克多的语气松弛了一些，“那我先看资料，有消息了联系你。”
挂了电话之后，王野没有急着离开办公桌，而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传真机旁边那叠已经发出去的资料上，像是在想什么。
何志远站在门口，看他没有别的吩咐，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一周里，宏发机械厂这边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刘建国带着技术科的人重新梳理了全厂的工艺流程，把原来一些模糊的地方逐项明确了。
赵铁柱亲自盯着一批新到的精密磨床完成安装调试，又带着几个年轻工人手把手地教他们操作新设备。
周广明在第二车间里重新调配了人员分工，把精度要求最高的工序集中到几个经验最丰富的工人手里。
王野每隔一两天会去一趟厂里，在车间里走一圈，看看进度，跟工人聊几句。
他注意到车间里的气氛在慢慢变化。
以前工人们干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拧紧了发条却不知道该往哪转的机器；现在有了新设备、新订单、新方向，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亮了。
又过了几天，王野正在办公室里看兴达地产那边送来的一份销售报表，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维克多的声音，带着一种事情办妥之后特有的轻快：“王，资料我发给白俄罗斯那个客户了。”
“他看完了，很感兴趣，说想先看样品。”
“他需要的是轴承和两种规格的齿轮，具体型号我发传真给你。”
“多久能要？”
“越快越好。”
“他说如果样品合格，第一批订单的量不会小。”
王野握着电话，心里那一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一点：“样品一周之内寄出去。”
“你把他的地址发给我。”
“好，我马上发。对了王，那个客户说，如果合作顺利，他明年还有一批设备改造的配件需求，量比第一批还大。”
“那就更好了。”
王野说，“你把样品的事盯紧，我这边全力配合。”
挂断电话之后，王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忙碌的人群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那是一种很少有的、什么都在往前走的踏实感，不需要回头，不用反复确认，一切都稳稳地压在地面上。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刘建国的分机：“刘工，你过来一趟，有件事跟你商量。”
刘建国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一只千分尺，像是刚从车间里出来没来得及放下。他在王野对面坐下：“王总，什么事？”
“白俄罗斯那边的客户要样品，轴承和两种规格的齿轮。你亲自盯一下这批样品的加工，精度按对方要求的最高标准走。”
“做好之后先让我过目，再寄出去。”
刘建国放下千分尺，点了点头：“好。我亲自做。”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该不该说。然后他开口了：“王总，还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厂里有一台老式的磨床，是东德进口的，年龄比我还大。”
“但它有一项功能，新买的国产设备暂时还做不到。”
“如果那批样品的精度要求确实很高，我建议用那台老磨床做最后一道精加工，它虽然慢，但精度稳。”
王野没有犹豫：“你决定就行。”
“需要什么配合，直接跟何志远说。”
刘建国点了点头，拿起千分尺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传真机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开始缓慢地吐出纸张。
纸上是俄文和英文夹杂的地址和联系人信息，字迹清晰，笔迹粗犷。
王野走过去，拿起那几页纸，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放进了文件袋里，然后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一角，等着安排。
接下来的半个月，宏发机械厂像一台上了新润滑油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紧实而顺畅。
刘建国亲自盯的那批样品，用了整整五天时间才完成。
每一道工序他都站在旁边看着，从毛坯下料到粗车、精车、热处理、磨削，每一个环节的尺寸偏差都控制在允许范围之内。
那台东德老磨床在最后一天派上了用场，嗡嗡地转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最后两个轴承内圈的精度磨到了比图纸要求还高出一档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