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不起眼的鐵皮倉庫，門口掛著“廈門盛達貿易有限公司”的牌子，院子里停著兩輛廂式貨車，幾個穿著便裝的男人靠在牆邊抽煙，看到賴輝煌的車過來，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倉庫里很暗，只有幾盞昏黃的燈泡掛在房梁上。
那只黑色的帆布袋和那只硬殼行李箱並排放在倉庫角落的木托盤上，旁邊放著幾箱賴輝煌準備的罐頭、壓縮餅干和淡水。
王野走過去，掀開帆布袋的一角看了一眼，炸藥還在，封蠟完好。
他又打開行李箱，里面一捆捆的美元整齊碼放著，用塑料膜封著，看不出被動過的痕跡。
“彪哥什麼時候到？”
他問順子。 “後天下午，有一班從柳州過來的火車。”
順子低聲說，“他讓我轉告你，見面地點他定，不讓你往火車站跑，怕有尾巴。”
王野點了點頭︰“行。明天你先回濱城，公司那邊不能沒人盯著。”
“我送完彪哥，自己坐飛機回去。”
“野哥，那你小心點。”
“放心。”
第二天，王野在廈門市區轉了一圈，看了幾個賴輝煌推薦的地產項目，又去鼓浪嶼轉了轉，算是給這次“考察投資環境”留個由頭。
晚上，他一個人住在賴輝煌安排的一家酒店里，沒有出門，只是在房間里翻完了那份電影合同。
合同本身沒什麼問題，條款清晰，分成比例也合理。唯一讓他有些在意的是，合同里有一條關于“影片送審及修改”的條款，賦予了投資方對最終剪輯版本的否決權。
這在當時的合拍片里並不常見，通常只有大投資方才有這種話語權。
溫碧霞和梁導願意把這條寫進去，說明他們確實急到了極點。
第二天中午，王野正在酒店房間里翻看那份電影合同的附件細則，床頭櫃上的大哥大響了。
他接起來，那頭傳來的不是順子的聲音，而是一個他等了兩年多的嗓音。
“小野，我到廈門了。”
王野握著大哥大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聲音倒是很平穩︰“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來接。”
張彪立刻拒絕了，語氣里帶著多年逃亡生活磨出來的謹慎，“你說個地方，我自己過去。”
“你那邊有沒有尾巴，我不清楚，我這邊也不能確定干不干淨。”
王野沒有堅持。
他想了想，說了一個地方︰“鷺江道南端有一家茶館，叫‘听濤閣’，二樓靠海的卡座，視野開闊，四面通透，有人走近一眼就能看到。”
“下午三點，我在那兒等你。”
“‘听濤閣’……好，我記得了。”
張彪頓了一下，“小野，見面再說。”
電話掛斷了。
王野把大哥大放回桌上，坐在床邊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夾克，把錢包裝好，把房卡揣進褲兜里，出了門。
他沒有打車，而是步行沿著鷺江道向南走去。
午後的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對岸鼓浪嶼的建築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路邊的行人、停靠的車輛、商鋪門口坐著喝茶的人。
沒有任何異常。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看到了“听濤閣”的招牌。
那是一棟臨街的三層小樓，外牆刷著米白色的涂料，二樓的窗戶敞開著，白色的窗簾被海風吹得微微飄動。
門口種著一棵高大的榕樹，氣根垂下來，像一道天然的簾幕。
王野上了二樓，選了一個靠窗的卡座坐下。
從這個角度望出去，整條鷺江道盡收眼底，任何人從任何一個方向走過來，他都能在百米之外看到。
服務員端上來一壺鐵觀音，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有喝，只是讓茶香在杯口縈繞著，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三點差五分，一個身影出現在了鷺江道的南端。
那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戴著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既不刻意躲閃，也不引人注目。
他沿著人行道走過來，在距離“听濤閣”大約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一下，像是系鞋帶，實際上是借那個動作迅速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然後他直起身，快步穿過馬路，走進了茶館。
王野听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不重，但穩。
然後那個身影出現在了二樓的樓梯口，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消瘦了許多的臉。
張彪。
他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頰上多了兩道淺淺的疤痕，膚色被南方的日頭曬成了黑褐色。
只有那雙眼楮，還是王野記憶中的樣子。
銳利、警覺，像一頭永遠在警惕危險的野獸。
張彪看到王野，腳步頓了一瞬，然後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後還是張彪打破了沉默。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因為長期抽煙而微微發黃的牙齒，語氣故作輕松︰“瘦了。看來當大老板也不容易。”
王野沒有接他的玩笑，而是認認真真地把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你也瘦了。在外頭吃了不少苦吧。”
張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收斂起來，低下頭，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王野也沒有追問。
他把自己面前那碟沒動過的花生推到他面前，說︰“先吃點東西。一會兒我帶你去拿貨。”
張彪沒有推辭，拈起幾顆花生剝開，丟進嘴里，慢慢地嚼著。
他的吃相不像以前那樣狼吞虎咽了，而是帶著一種經過長期壓抑之後刻意放慢的克制。
這是在逃亡生活中養成的習慣，吃飯要慢，要安靜，不能發出太大的聲響，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王野看著他吃花生的樣子，心里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當年在濱城，張彪是陳興手下最能打也最能喝的一個，一頓飯能干兩斤白酒加三碗米飯，拍桌子罵娘的聲音隔著三條街都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