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坐在厦门临街茶馆的二楼，连剥花生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声音。
“货在东渡那边，一个朋友的仓库里。”
王野压低声音说，“炸药和美元都在，我检查过，没动过。”
“你打算怎么带走？”
张彪放下花生，擦了擦手，也压低了声音：“我在漳州那边联系了一条渔船，船老大是我在广西蹲点时认识的，跑东南亚航线跑了十几年，有经验，嘴巴也严。”
“今晚半夜，他从漳州港出发，绕开厦门这边的海事巡逻，在海上接我。”
“那你怎么从厦门到漳州？”
“坐长途大巴。”
张彪说，“最普通的车，不惹眼。”
“到了漳州再换摩的到码头。”
王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张彪跑了三年，对这套流程比谁都熟，不需要他来教。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壶里的水添了两遍。
窗外的日光从明亮渐渐转为柔和，海面上的颜色从湛蓝变成了金黄。
王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了过去。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东渡路189号，盛达贸易仓库。
“货在进门左手第三个货架后面，用帆布袋装着，旁边还有一个黑色行李箱。”
“你拿到之后从后门走，后门出去是一条小巷子，直通东渡公交站。”
张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记在心里，然后把纸条撕成碎片，丢进了桌上的烟灰缸里，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小野……”
他抬起头，看着王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挤出来一句，“这趟人情，我还不起。”
王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彪哥，当年我进陈兴那个圈子的时候，是你带着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这批货和那些钱，就当是我替你攒了这么多年的利息。”
张彪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住了。
王野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海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在海天之间回荡。
“到了那边，有什么打算？”
王野问。
张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先在金边落脚，找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混出头。”
“那两十万美元，够你在那边起步了。”
王野说，“省着点花，别碰赌，别碰毒，安安稳稳过日子。”
张彪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你放心，跑了这三年，我什么都想明白了。”
“命比钱重要，安稳比风光重要。”
“我不会再走老路了。”
王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鹭江道上的路灯亮了，对面的鼓浪屿亮起了万家灯火，海面上倒映着一片碎金般的光影。
张彪站起身，把帽檐重新压低，伸出手来。
王野也站了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恩怨、情义、亏欠和感激都通过这一个握手传递过去。
“保重。”
王野说。
“保重。”
张彪说。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下楼梯，没有回头。
王野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那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身影穿过鹭江道，消失在夜色中的人群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坐回卡座上。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走下了楼梯。
出了茶馆，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涩的凉意。
他沿着鹭江道往回走，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了。
张彪会消失在东南亚的某个角落，带着那批炸药换来的钱，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而他王野，会回到滨城，继续经营他的远洋集团，拍他的电影，走他早已选定的那条路。
两条曾经交织在一起的生命线，在这一夜，彻底分岔。
他回到酒店，在前台拿了一份当天的晚报，上楼，刷卡进门，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在沙发上翻开报纸。
头版没什么新鲜事，社会版有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新闻引起了注意：“厦门警方破获一起走私爆炸物案，缴获雷管一批，三名嫌疑人已被刑拘。”
王野的目光在那条新闻上停了两秒，然后翻了过去。
不是张彪那批货。
那就好。
他放下报纸，拿起大哥大，拨通了温碧霞留给他的剧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温小姐，合同我签了。”
“明天我回武夷山，咱们把剩下的细节敲定。”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回到武夷山，他就是《南拳北腿》的出品人了。
这部电影，会成为他进入更大舞台的第一块跳板。
第二天清晨，厦门下了一场小雨。
王野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雨水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滑落。
远处的海面被雨雾笼罩着，鼓浪屿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柔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拎起那只棕色的手提包，最后环顾了一圈房间。
床头柜上没有遗落的物品，卫生间里没有落下的洗漱用具，一切干净利落。
他下楼退了房，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厦门站。
火车沿着闽北的山线向北行驶，窗外的景色从沿海的平原逐渐过渡到起伏的丘陵，梯田在雨雾中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一幅水墨画。
王野靠在窗边，手里翻着那份电影合同，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或模棱两可的表述。
中午十二点刚过，火车抵达南平站。
他下车转了一趟中巴，沿着山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下午两点重新站在了武夷山庄的门口。
温碧霞已经在大堂等着他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