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霍先生那边传来回信。
何先生愿意抽出一个下午，在葡京办公室见王野一面。
得到消息，王野没有立刻兴冲冲奔赴澳门。
他很清楚这次见面的分量。
何先生见他，不是看重他手里那一点金利厅的流水，是要掂量，这个内地过来的老板，能不能跟上回归之后澳门的大势，能不能抛弃江湖黑帮那一套旧玩法，做一个守规矩的合作厅主。
崩牙驹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何先生吃过社团做大的苦头，回归前夕，他比谁都不希望自己旗下的贵宾厅继续和黑道深度纠缠。
出发澳门之前，王野再次给阿东下达指令，金利厅接下来半个月，所有账目整理成册，剔除所有灰色痕迹，只保留正规洗码、接待记录。
“我们要向何先生传递一个信号：崩牙驹时代已经跟我们彻底切割。”
“以后金利厅，只做澳娱制度框架之内的生意。”
但王野心里也没有抱不切实际的幻想。
想拿到更多贵宾厅，不是光靠态度端正就够，还要有筹码。
他手里的筹码，就是源源不断的内地富商客源。
曹二勇、周广龙等人手上那一批北方做地产、矿产、外贸的老板，就是最大本钱。
这些人不差钱，只要渠道安全、服务周到，愿意到澳门贵宾厅消费。
过关的手续办得十分利落，王野只带上顺子一人随行，刚子留在香港中环坐镇办公室，防止澳门这边生出变故消息传不回去。
踏入澳门，整座城市空气中都裹挟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
街头巡逻的警察比往日多了不少，往日三三两两游荡在赌场周边的叠码仔收敛了行迹，不敢再明目张胆拦路招揽客人，只有葡京大酒店依旧灯火璀璨，鎏金的鸟笼造型建筑矗立在闹市区，仿佛外面的暗流涌动都与这座销金窟无关。
阿东早早就在葡京的侧门等候，没有大张旗鼓，只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隐蔽的停车区域。
见到王野下车，他快步上前，低声汇报：“王总，内部已经打点妥当，何先生的秘书已经在楼上等候。”
“金利厅的全套整理好的账目我也随身带来，全部是合规的接待、洗码流水，那些灰色旧账全部单独封存，没有带进葡京。”
王野微微颔首：“记住，今天见面，不要主动提过往和崩牙驹的交集，对方不问，我们绝不多说。”
“我们谈生意，谈长远的合作，不谈江湖恩怨。”
顺着专用电梯直达葡京顶层的办公楼层，走廊铺着厚重的深红色地毯，脚步声落上去几乎听不到半分响动。
走廊两侧站着西装革履的安保人员，神色肃穆。
秘书把二人引进一间宽敞雅致的会客办公室。
房间采光极好，巨大落地窗俯瞰着大半片澳门城区，红木书柜摆满各类书籍，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没有想象当中纸醉金迷的浮夸，处处透着老牌商界巨擘的沉稳厚重。
何先生端坐在沙发主位，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几日，他早已让人把王野的底细细摸了一遍。
调查来的资料厚厚一叠：王野，北方滨城起家，远洋集团掌舵人，手握地产、物流、制造、足球俱乐部一大堆实体产业，还是当地政协委员，在辽省、奉天政商两界人脉盘根错节；可另一面，此人海外手脚极深，菲律宾马尼拉有自己的地面力量，先前又和崩牙驹有过深度合作，游走在黑白两道的边界。
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物。
有实打实的内地官方身份做底色，又通晓海外灰色玩法。
回归在即，澳娱迫切需要能够打通内地高端客源的合作方，王野手上那一批东北富商资源，正是澳娱眼下急需的。
也正是权衡再三，何鸿燊才愿意挤出时间，见上这一面。
听见脚步声，何鸿燊抬眼望过来，目光锐利，不动声色打量走进来的王野。
预想当中，对方既然海外做过不少偏门生意，身上或多或少该带几分江湖人的悍气。
可眼前的王野，穿着简约得体的深灰西装，神态从容平和，举止进退有度，既没有暴发户的张扬，也没有混黑道之人身上那股戾气，完完全全就是一位成熟稳重的内地实业商人。
“何先生，冒昧登门，多谢您拨冗相见。”
王野上前一步，态度不卑不亢，主动伸出手。
“王老板客气，请坐。”
何鸿燊伸手与他交握，声音浑厚沉稳，抬手示意一旁的佣人奉上茶水。
顺子安分站在王野身后侧，阿东将装订整齐的账目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一角，便躬身退到房间门边垂手侍立，不插半句嘴。
热茶斟入白瓷茶杯，淡淡的茶香在屋内散开。
何鸿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没有过多无谓的寒暄：“王老板，你的情况，这几天我多少有所耳闻。”
“崩牙驹出事之后，金利厅能稳住没有跟着乱掉，不容易。”
“如今澳门局势复杂，马上就要回归，往后的日子，老一套江湖路子，是走不通了。”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实则是一次试探。
王野神色坦然，没有回避：“何先生说得一针见血。”
“过去金利厅借道崩牙驹的渠道开展业务，那是特定时期的权宜之计。”
“如今时移世易，距离回归已经不足一年，大环境摆在眼前，靠社团、靠暴力维系生意，无异于饮鸩止渴。”
“所以我来到澳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切割旧的模式。”
他伸手示意茶几上的账本，“阿东带来的就是近段时间金利厅完整运营记录，所有业务严格遵循澳娱的贵宾厅规则，只做合规洗码与高端客户接待，暴力追债、地下底面那些旧营生已经全部叫停。”
“坏账宁可认亏核销，也绝不触碰红线。”
何鸿燊目光扫过那叠厚厚的账本，并没有当场翻开细查，脸上神色缓和几分。
他见过太多混江湖的人物，出事之后要么百般狡辩遮掩，要么满口虚言搪塞，王野这般干脆利落，直接承认过往局限，又摆明当下的取舍，倒显得格外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