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街头斗殴，王野确实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上在酒店餐厅吃早饭的时候，顺子还在念叨昨晚的事，说那帮人八成是江南一带哪个小帮派的外围，纹蛇那个寸头顶多算个跑腿的小头目，被教训一顿，翻不起什么浪。
王野端着咖啡，翻着当天的《朝鲜日报》，头也没抬：“嗯，过去了。”
他真正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来韩国之前，何志远给他整理资料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嘴：济州岛那边风声不对，韩国政府好像在酝酿什么大动作，要放开赌场牌照。
当时王野没太在意，毕竟澳门那边三间贵宾厅已经够他忙的了。
但昨晚在夜总会里，他无意中听到隔壁卡座几个韩国商人聊天，提到“济州”“外资”“赌牌”几个词，断断续续的，却让他心里一动。
他让周明远去找当地的报纸和行业杂志，把最近关于济州岛的报道全翻出来。
周明远手脚麻利，当天下午就抱了一摞韩文报刊回来，又找了个在首尔留学的中国学生帮忙翻译，整理出一份摘要。
王野坐在酒店行政酒廊的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看。
济州岛，韩国最南端的火山岛，风景秀丽，一直是韩国人的度假胜地。
但这些年经济不景气，旅游收入下滑，岛上的赌场生意更是惨淡。
全韩国十三家外国人专用赌场，济州岛占了八家，可2001年的平均开工率只有百分之一点四，几乎全在亏本。
现有的八家赌场都吃不饱，再发新牌照，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可韩国政府偏偏要反着来。
2002年，济州被正式定为“国际自由都市特别自治道”，目标是要打造成东北亚的旅游离岸中心，吸引外资和海外游客。
博彩，被当成了最重要的工具之一。
政府的逻辑很简单：你外国资本不是不愿意来吗？
我给你政策，给你优惠，只要你肯砸钱建高级酒店度假村，赌牌就可以谈。
条件开得很高。
外资需要在济州岛的旅游项目上投资三亿美元以上，才有资格申请赌牌。
三亿美元，在2002年是什么概念？
王野心里有数。
他的远洋集团国内净资产二十七亿多，换算成美元也就三亿出头。
让他把整个集团的国内资产全部押上去，去换一张济州岛的赌牌，那是不可能的。
但王野看事情，从来不只看眼前的门槛。
他把摘要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段用红笔圈出来的话：2002年10月，韩国产业资源部牵头召开跨部门会议，讨论济州岛开发项目，包括文化观光部在内的多个部门达成共识，认为有必要尽快修改现行《旅游振兴法》，允许在济州岛发放新的赌场牌照。
文化观光部表示，将在2003年推动法律修订。
消息是月初的，距今不到半个月。
王野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韩国的官僚体系他打交道不多，但天下官僚的做事逻辑是相通的。
一个事情，部门之间开始“达成共识”，就说明方向已经定了，剩下的只是时间和程序问题。
三亿美元的门槛确实高，但门槛高有门槛高的好处。
能挡住大部分人。
他想起自己在澳门的经历。
赌王把贵宾厅交给他，看中的不是他有多少钱，是他手里握着内地富商的客源。
济州岛要的是什么？
外资、海外游客。
王野手里最不缺的，恰恰就是这两样东西。
他在北方的人脉网络，曹二勇、周广龙那帮人，再加上这些年在滨城、奉天积累的富商圈子，随便拉一批去济州岛消费，就能把岛上那八家快要饿死的赌场喂饱。
更不用说马尼拉那边源源不断的东南亚客源，随时可以往东北亚分流。
资金方面，三亿美元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香港离岸账户里躺着八千多万美金，加上澳门贵宾厅每年的抽水、马尼拉盘口的利润、芭提雅夜场的现金流，凑一凑，再拉一两个合伙人，三亿的盘子不是完全够不着。
关键的问题在于：他能拿到牌照吗？
王野在脑子里把几个关键点串了起来。
韩国政府要的是外资。
他如果以“远洋国际投资”的名义，通过香港的离岸公司去济州岛投资，从法律形式上，这就是外资。
资金从香港走，不经过国内任何账户，干净利落。
韩国政府要的是高级酒店度假村。
他在泰国曼谷和芭提雅操盘过酒店和娱乐场所的收购改造，虽然规模比不上三亿美元的项目，但整套流程他熟。
找一家国际酒店管理公司合作，把度假村的壳搭起来，剩下的就是资金和运营的事。
至于赌牌本身，八张牌照发出去，他只要能拿下一张，就等于在东北亚扎下了一根钉子。
澳门的客源走高端路线，济州岛可以走中端和旅游路线，两边互补，互不冲突。
唯一让他拿不准的，是韩国的“黑道”。
昨晚那帮街头混混，只是首尔江南区最底层的地痞，跟济州岛那种级别的利益格局沾不上边。
但王野心里清楚，赌牌这种东西，在任何地方都少不了江湖势力的觊觎。
韩国本土的帮派、在韩朝鲜族黑社会、甚至日本的山口组，都可能盯着济州岛这块新蛋糕。
他在澳门对付肥强的那套手段，不正面火并，借规则和官方的力量防守在济州岛未必完全适用。
韩国的法律体系、警方的运作方式、本地势力的盘根错节，都是他陌生的。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一支随时可以调动的、绝对可靠的武装力量。
谢尔盖的小队现在常驻马尼拉，距离济州岛不过几个小时的飞行距离。
一旦济州岛的项目推进到需要“清理障碍”的阶段，这支力量可以悄无声息地部署过去，做完事再撤回来，不留痕迹。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王野没有说出口。
有些底牌，连何志远都不需要知道全部。
他合上摘要，站起身，走到酒廊的落地窗前。
首尔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汉江像一条铅灰色的带子。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何志远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