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听完樸東勛的話，沒有立刻接茬。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車窗外的濟州街景慢慢往後退，灰撲撲的矮樓和零星的橘園混在一起，看著跟韓國本土完全是兩個世界。
“樸先生，你說的本地勢力，具體是哪些人？”
樸東勛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最大的那股，是濟州本地一個叫‘漢拿會’的組織，名義上是商會，實際上控制著西歸浦那邊好幾家賭場的客源和疊碼生意。”
“會長姓文，叫文在赫，六十多歲，在濟州經營了三十多年，跟道廳、警察廳都有關系。”
“日本人呢？”
“日本那邊，主要是大阪一家叫‘關西觀光’的會社，在濟州兩家賭場里有股份，背後據說跟山口組的一個二級團體有往來。”
“他們做的是日本游客的生意，跟漢拿會井水不犯河水，各吃各的。”
“如果我進來，他們什麼反應？”
樸東勛沉默了幾秒，把車子拐進一條沿海公路，路邊是黑色的火山岩和拍岸的浪花︰“文在赫這個人，表面上很講規矩，不會明著跟外資過不去。”
“但他手里的牌很多。”
“道廳的關系、本地媒體的關系、還有那些在賭場里干了十幾年的老員工，都是他的人。”
“你建新度假村，招人、辦證、消防、衛生，哪一關都能卡你。”
“日本人那邊呢？”
“關西觀光主要做日本客源，你的客源如果是從中國大陸來的，跟他們不沖突，他們未必會攔你。”
“但如果你的度假村規模太大，把日本游客也吸過來，那就不好說了。”
王野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目光落在窗外灰藍色的海面上。
漢拿會，關西觀光。
一個本地地頭蛇，一個日本過江龍。
再加上道廳那套五億美元的門檻，以及“道知事有權批一張還是多張”的模糊條款。
這盤棋，比他預想的要復雜。
但也比他預想的更有意思。
他掐滅煙頭，轉頭看向樸東勛︰“樸先生，你在濟州這麼多年，跟漢拿會的人熟不熟？”
“熟談不上，但認識幾個中間人。”
樸東勛斟酌著措辭，“文在赫這個人，不太見外人，尤其是外資。”
“但他有個兒子，叫文志勛，四十來歲，管著漢拿會下面的一家旅行社和兩家賭場，比他老子好說話一些。”
“幫我約一下。”
樸東勛愣了一下︰“王先生，您要直接見文家的人？”
“先見兒子。”
王野靠在座椅上，語氣很淡，“老子那邊，不急。”
樸東勛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樸東勛把車停在一家臨海的烤肉店門口，回頭說︰“王先生，今晚先吃點濟州特色的黑豬肉，明天我帶您去看幾塊地。”
王野點了點頭，推開車門。
海風灌進領口，帶著涼意。
他站在烤肉店門口，看著街對面那家掛著“cASINo”霓虹燈牌的酒店。
規模不大，燈光也舊了，門口稀稀拉拉停著幾輛出租車，半天不見一個客人進出。
這就是濟州現有八家賭場之一。
但王野看到的，不是眼前的慘淡。
他看到的是三年後、五年後，當濟州真的變成“國際自由都市”的時候，這塊地方會變成什麼樣。
賭牌，從來不只是賭牌。
它是一張入場券，一張能把他的海外版圖從東南亞延伸到東北亞的入場券。
第二天上午，樸東勛帶著王野去了濟州道廳規劃中的幾塊度假村用地。
第一塊在西歸浦市東邊，靠近中文旅游區，背山面海，位置極好，面積足有二十多萬平方米。
地是荒地，長滿了雜草和矮灌木，但地勢平坦，視野開闊，站在坡頂能看見遠處海面上星星點點的島嶼。
“這塊地，道廳掛牌很久了，一直沒人接。”
樸東勛指著坡下的空地，“面積大，位置好，但價格不便宜，而且道廳要求必須建五星級酒店和配套度假設施，不能分割出售。”
王野站在坡頂，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第二塊地在濟州市西邊，靠近機場，面積小一些，但交通便利，周邊已經有幾家酒店和商業設施，開發起來更快。
第三塊地在中文旅游區核心，地段最好，但面積最小，而且旁邊就是樂天和新羅兩家免稅店，競爭激烈。
樸東勛把三塊地的資料攤在車引擎蓋上，讓王野對比。
王野翻了一遍，手指點在第二塊地的位置上︰“這塊，道廳的底價是多少？”
“掛牌價是每平方米三十萬韓元，折合人民幣大概兩千出頭。”
樸東勛說，“但這是明面上的價格，實際成交價要看談判。”
“周邊配套怎麼樣？”
“水電、道路都是現成的，機場開車十分鐘，港口也不遠。”
“缺點是面積小，如果要做會議中心和主題公園，可能不夠用。”
王野點了點頭，把資料收起來。
他心里已經有了初步判斷︰第一塊地最適合做綜合度假村，但投資大、周期長；第二塊地適合做快速啟動的項目，先把賭場和酒店開起來，回籠資金之後再擴；第三塊地不考慮，競爭太激烈，沒必要去跟樂天和新羅硬踫硬。
但具體選哪塊，還得看跟道廳談的結果。
他收起資料，正準備上車，手機響了。
是何志遠。
“王總，濟州那邊的情況，我這邊又查到一些新東西。”
“說。”
“漢拿會的文在赫，跟濟州道知事的關系不一般。”
“道知事明年要換屆，文在赫是本地最大的競選資金提供者之一。”
“如果你現在進去，等于是踩著文在赫的地盤跟道知事談條件，道知事未必會給你好臉色。”
王野握著手機，眉頭微微皺起。
“還有，”
何志遠繼續說，“我查到關西觀光在大阪的總部，去年因為涉及地下賭球被日本警方調查過，雖然最後沒定罪，但風聲一直沒斷。”
“他們在濟州的兩家賭場，主要靠日本游客撐著，如果日本經濟繼續低迷，他們未必撐得住。”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跟關西觀光談，把他們的兩家賭場收過來，或者合作經營，等于一下子解決了牌照和客源兩個問題。”
“關西觀光有牌照，你有資金和大陸客源，兩邊互補。”
王野沉默了幾秒。
這個思路，比他之前想的更直接。
與其從零開始申請新牌照，不如直接收購或者合作現有的賭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