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0月，两款游戏上线后的那个秋天，滨城的天气比往年冷得早。
王野坐在南山别墅的书房里，电脑屏幕亮着，qq的消息提示音“滴滴滴”响个不停。
他刚和几个传奇里的游戏朋友组队打完一波祖玛教主，爆了一把裁决之杖，队伍频道里一片欢呼。
“野哥，你这战士是真猛，下次还跟你混。”
一个叫“东北虎哥”的玩家发来私聊。
“行，明天晚上继续。”
王野打字回了一句。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
在游戏里，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叫他王总，没人惦记他手里的钱和地盘。
大家就是一起砍怪、打装备、吹牛的普通玩家。
有人骂街，有人装逼，有人热心肠，有人斤斤计较，跟现实里的三教九流没什么两样，但彼此之间没有利益牵扯，反倒聊得更坦诚。
他加了十几个游戏好友的qq，平时不玩游戏的时候，就挂着qq，看谁在线就扯几句。
有时候聊游戏，有时候聊生活，偶尔有人发几句牢骚，说工作不顺、老婆唠叨、孩子闹腾，他也跟着回几句，假装自己也是为柴米油盐操心的普通人。
这种感觉，跟他做生意的那些年完全不一样。
他正想着，书房门被敲了两下，何志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王总，沪市那边传来的消息。”
王野把游戏窗口最小化，接过传真扫了一眼。
是周明远发来的行业动态简报，里面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腾讯公司近期资金紧张，正在寻求新一轮融资，有业内传闻说马化腾有意出售qq业务。
王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传真件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脑子里快速转动。
腾讯，qq。
这两个字对2002年的中国人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了。
网吧里十台机器有八台挂着qq，年轻人见面留联系方式，先问“你qq号多少”。
他自己这两个月用下来，也觉出了这东西的黏性。
加了游戏好友，就离不开它了。
但“资金紧张”和“出售”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他心里一动。
一款能让上亿人天天打开、天天使用的软件，哪怕现在不赚钱，它脚下的地基也是实的。
地板硬不硬，能不能盖起高楼，那是后话。
但地基是实的，这一点，做实业出身的他比那些互联网新贵更敏感。
“周明远还说了什么？”
王野问。
“他说腾讯目前主要靠移动梦网的短信分成和会员费撑着，广告收入不大，用户量虽然大，但变现渠道有限。”
何志远翻了翻手里的记录，“马化腾之前找过新浪、搜狐、雅虎中国，都被拒了。”
“都被拒了。”
王野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何志远看着他这副表情，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王总，您该不会是想……投腾讯？”
王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觉得，qq这个东西，值多少钱？”
“这个不好说。”
何志远愣了一下：“腾讯盈利能力一般。但用户量确实吓人，1.6亿注册用户，5000万活跃用户。”
“1.6亿。”
王野念叨着这个数字，靠在椅背上。
他在澳门开贵宾厅，在济州岛建度假村，在滨城做物流做地产，所有的生意加在一起，能触达的人有多少？
几万？
几十万？
qq触达的，是上亿人。
“帮我约一下周明远，让他打听打听腾讯那边的情况。”
王野站起身，走到窗前，“融资规模、估值预期、有没有别的机构在接触，越详细越好。”
“王总，互联网这块咱们刚进来，腾讯又是一家深圳的公司……”
“所以才要先打听。”
王野打断他，“不做没关系，但不能不知道。”
何志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野重新坐回电脑前，qq的图标在任务栏上闪烁。
他点开一看，是“东北虎哥”发来的消息：“野哥，明天几点上线？我搞到一把好武器，给你看看。”
“晚上八点。”
他回完消息，盯着屏幕上的qq界面看了很久。
这个小小的企鹅图标，每天有几千万人点开。
他们聊天、交友、谈生意、发牢骚，把自己的生活和人际关系一点点搬进这个虚拟的框里。
一旦搬进去，就很难再搬出来。
这就是地基。
之后的几天，他先让何志远通过周明远的关系，把腾讯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腾讯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运营主体在深圳，员工不过一百多人，大部分是技术开发。
账上现金紧张，马化腾和几个创始人已经把自己的工资降到了每月几千块，再融不到资，年底的服务器托管费都成问题。
接触过的新浪、搜狐、雅虎中国，要么觉得腾讯估值太高，要么觉得即时通讯这个方向不赚钱，全都没谈拢。
王野听完这些汇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订机票，飞深圳。”
何志远愣了一下：“王总，您亲自去？”
“这种事，电话里谈不成。”
王野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马化腾现在是被逼到墙角了，谁真心认可他的东西，谁只是想趁火打劫，他分得清。”
“我亲自去，就是告诉他，我是前者。”
两天后，深圳。
十月的深圳还带着暑气，空气潮热，路边榕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王野带着何志远和顺子，从机场出来，坐上一辆出租车，直奔南山科技园。
腾讯的办公室在科技园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里，几层楼面，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公司铜牌。
前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企鹅的Logo，走廊里堆着几台旧服务器，几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端着泡面从旁边走过去，看了王野一行人一眼，没怎么在意。
王野站在走廊里，环顾四周，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
这个环境，跟他滨城那些厂区、工地没法比，简陋、局促、甚至有点寒酸。
但几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东西。
—当年他在复县第一次做买卖时，也是这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