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走廊不长，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口挂着“副主任”的牌子。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王野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
孙德旺坐在桌后，微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电话听筒，正笑呵呵地说着什么。
看见王野进来，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冲电话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说”，匆匆挂了。
“王总？你怎么来了？”
孙德旺站起身，脸上挤出几分笑意，绕过办公桌迎过来，“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王野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孙德旺那张堆笑的脸，语气很平：“孙主任，我今天来，就为一件事。”
“开发区那个项目，包工头赵大贵跑了，工人的工资没发，今天堵了售楼处。”
孙德旺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摆了摆手：“哎呀，这事我听说了。”
“赵大贵这个人，太不像话了！”
“拿了钱跑路，把烂摊子甩给别人，这种人我当初就不该推荐！”
“孙主任，赵大贵是你推荐进来的。”
王野看着他，“项目经理老周说，你当时跟他说，‘老赵是实在人，活干得好，你放心用’。”
孙德旺脸上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
他搓了搓手，往后退了半步，在办公桌边缘坐下，语气里带了几分讪讪：“王总，我当时也是好心，觉得老赵干活利索，报价也低，想着给你们省点钱……”
“省钱？”
王野打断他，“孙主任，赵大贵在开发区接的活不止我这一个吧？”
“之前那两个小项目，也是你牵的线？”
孙德旺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
王野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看着孙德旺，“八十万工人工资，我已经垫了。”
“这笔钱，必须有人认。”
“两条路。”
“第一，你掏钱，八十万，今天打到远洋的账上，这事到此为止。”
“第二，你不掏钱，那就把赵大贵找出来。”
“他在哪，你比我清楚。”
“你把他交给我，剩下的账，我自己跟他算。”
孙德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嘴角抽了两下：“王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大贵跑路，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推荐了一下，又没有拿他的钱……”
“没拿钱？”
王野盯着他，“孙主任，赵大贵每年给你送多少？三万？五万？还是十万？”
“你……”
孙德旺腾地站起来，脸色涨红，“王野，你别血口喷人！我孙德旺在开发区干了这么多年，清清白白……”
“清白？”
王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孙主任，你清不清白，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王野在滨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我心里有数。”
“今天我来找你，是给你面子。”
“你要是不要这个面子，那咱们就换个地方谈。”
“市纪委、检察院反贪局，都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孙德旺站在办公桌后面，胸口起伏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盯着王野看了好几秒，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权衡什么。
王野不催他，就这么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顺子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闲散的样子，但目光一直没离开孙德旺。
过了好一会儿，孙德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一股子颓然：“王总，赵大贵……我确实跟他认识。”
“他每年给我送点土特产，不值几个钱。”
“这次推荐他进你们项目，我也是觉得他干活还行，没想那么多。”
“他现在在哪，我不知道。”
“他跑了之后，我也联系不上。”
“你联系不上？”
王野看着他，“孙主任，赵大贵在滨城待了这么多年，他的关系网、他的落脚点，你多少知道一些。”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你把赵大贵给我找出来。”
“找到人，这事跟你没关系，八十万我找赵大贵要。”
“三天之内找不到人，那这八十万，你掏。”
“王总，八十万，我上哪弄八十万……”
“那是你的事。”
王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办公桌上，“三天后，我等你电话。”
说完，他转身就走。
顺子侧身让开门口，跟在王野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顺子低声问：“王哥，你觉得他会找吗？”
“会。”
王野走出管委会大楼，站在台阶上，冷风灌进领口，他裹了裹大衣，“孙德旺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
“一旦纪委介入，他这些年收的东西，一件件都得抖出来。”
“八十万，他拿不出，也不敢拿。”
“但他能找到赵大贵。”
“赵大贵跑了，但他在滨城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孙德旺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肯定知道他跟谁关系近，他老婆在哪，他老家还有谁。”
“只要孙德旺去问，去查，赵大贵跑不了。”
顺子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王野坐进车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何志远的号码。
“志远，跟法务说一声，赵大贵的事，明天正式报案。”
“另外，让人准备一份材料，把赵大贵在开发区那几个项目的情况整理出来，包括他跟孙德旺的关系，越详细越好。”
“这份材料先别用，但随时准备用。”
“明白。”
挂了电话，王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车子驶出管委会广场，汇入开发区的车流。
三天。
他给孙德旺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要么赵大贵出现在他面前，要么孙德旺自己掏八十万。
两条路，随便孙德旺选。
但他心里清楚，孙德旺两条路都不想走。
所以三天之后，很可能还得他自己动手。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开发区灰蒙蒙的天色，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冷意。
赵大贵。
卷了他八十万跑路的包工头。
等找到这个人，他得让赵大贵明白，滨城这地方，不是谁都能随便卷钱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