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旺在王野走后，在办公室里坐了足足十分钟没动弹。
他手边的茶早就凉了，烟灰缸里戳着三四个烟头，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河北口音，压得很低。
“嫂子，是我，德旺。”
“孙主任？你咋这时候打电话？老赵他……”
“我知道他跑了。”
孙德旺打断她，“嫂子，你听我说，远洋集团的王野今天找上门了，给我三天时间，让我把老赵交出来。”
“交不出来，我掏八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女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孙主任，老赵他真没跟我说他去哪了。”
“那天晚上回来收拾了两件衣服就走了，说出去躲几天，让我别问……”
“嫂子，你听清楚了。”
孙德旺压着嗓子，语气又急又狠，“老赵跑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去哪了？”
“跟谁走的？”
“他手里那笔钱带走了多少？”
“他啥也没说……就留了五万块钱在家里，说够我花一阵子。”
“我问他出啥事了，他就说工地上钱没结清，出去躲躲风头。”
“五万？”
孙德旺眉头拧成了疙瘩，“三百多万的工程款，他就给你留五万？”
“孙主任，我真不知道他带了多少钱……”
女人已经哭出来了，“你说这咋办啊？老赵要是被抓了，我们家可就完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
孙德旺烦躁地掐灭烟头，“你再想想，老赵平时跟谁走得近？”
“他有没有提过想去哪儿？”
“河北老家那边还有谁？”
女人抽抽搭搭想了半天：“他以前说过，要是哪天混不下去了，就去南方，说那边没人认识他……”
“南方哪儿？”
“没说清……对了，他有个把兄弟，姓刘，在津港那边跑运输的，叫刘三。”
“老赵以前提过，说刘三在津港码头有路子，能弄到船票。”
孙德旺眼睛一亮：“刘三？全名叫什么？”
“好像是叫刘建军……对，刘建军，津港那边都叫他刘三。”
“有他电话没有？”
“没有……老赵手机里存着，可他把手机也带走了。”
孙德旺又点了一根烟，狠狠抽了两口：“嫂子，你听我说。”
“你帮我做件事，你去找找老赵的旧手机，或者翻翻他抽屉，看有没有刘三的名片、纸条、任何联系方式。”
“找到之后打给我。”
“另外，老赵要是给你打电话，你稳住他，别让他知道远洋的人在找他，问清楚他在哪，然后马上告诉我。”
“孙主任，你这是要……”
“我要找到他，让他自己把窟窿填上！”
孙德旺咬着牙，“他跑了，把烂摊子甩给我，我不能替他背这八十万！”
挂了电话，孙德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圈，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钱吗？”
“我孙德旺。”
“你帮我查个人，赵大贵，河北保定的，在开发区干过几个项目，最近跑了。”
“你找道上的人问问，看他跑哪去了，越快越好。”
“孙主任，找人可以，得花点钱……”
“多少？”
“看情况。要是出省了，还得加。”
“你先查，钱的事好说。”
挂了电话，孙德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开发区灰蒙蒙的天色，心里七上八下。
赵大贵这个王八蛋，拿了钱就跑，连个招呼都不打。
当初是他把赵大贵推给远洋的，现在出了事，王野第一个找他，他跑都跑不掉。
王野是什么人？
在滨城经营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手下养着一帮人，据说早年是从复县那边刀口舔血混出来的。
孙德旺在开发区当副主任，平时跟王野这种级别的人物打交道都是远远地敬着，从来没敢往深了掺和。
这回被赵大贵坑惨了，直接顶到王野面前去了。
三天。
他只有三天。
赵大贵要是找不回来，八十万就得他掏。
八十万，他这些年收的土特产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他在开发区干了六年副主任，工资加奖金一年不到十万，八十万够他攒八年。
拿不出来，也不敢拿。
一旦动了家里的存款，老婆那边怎么交代？
钱从哪来的？
可要是不掏，王野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在办公室里王野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朵边响着：“市纪委、检察院反贪局，都行。”
孙德旺后背一阵发凉。
他在开发区这些年，赵大贵那点土特产不算什么，但另外两个项目上的事儿，真要查起来，未必经得住看。
王野手里要是真有材料，往上一递，他这个副主任就算交代了。
不行。
无论如何得先把赵大贵找出来。
赵大贵确实跑了，也确实跑去了南方。
但他没跑远，就在津港。
从滨城跑出来那天晚上，他打了个出租车直奔火车站，买了张去津港的票。
到了津港之后，他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联系上了把兄弟刘三。
刘三在津港码头跑了十几年运输，黑白两道都混了个脸熟，手底下养着七八条小货车，专门在码头和货场之间倒腾集装箱。
赵大贵跟刘三是光屁股长大的交情，这些年虽然一个在河北一个在滨城，但逢年过节总要在电话里喝顿酒。
那天刘三正在码头上盯着装货，接到赵大贵的电话，一听声音就知道不对劲儿。
“三儿，我出事了，来津港躲几天。”
“出啥事了？”
“工地上钱没结清，工人闹起来了。我先出去避避风头，等过了这阵再说。”
刘三没多问，只说：“来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赵大贵到了津港，刘三把他安排在自己租的一间平房里，在码头西边的一片棚户区，周围全是跑运输的外地司机，谁也不认识谁。
“先住着，别出门，吃饭我让人给你送。”
刘三丢给他一条烟，“到底咋回事？”
“你跟我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