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奉天出来，王野没让顺子往南回滨城，而是直接上了通往铁岭方向的国道，一路向北。
“王哥，咱这是……直接奔漠河？”
顺子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直接去。”
王野把座椅放倒半躺，翻着行程表，“从这儿经四平、长春、哈尔滨，一路往北。”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上国道，出了奉天城区，视野慢慢开阔起来。
三月底的辽北平原，地里还留着去冬的残雪，向阳坡上已经露出黑土，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直戳向灰白色的天空。
“王哥，您去漠河，到底打算怎么弄？”
顺子一边开车一边问，“中俄贸易公司那边，何总上个月报的材料我看了，六十多号人，两处仓储，二十台车，一年利润才八百来万，确实有点鸡肋。”
“鸡肋这个词用得好。”
王野点了一根烟，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早些年做边贸，一车皮木材过来，转手就是翻倍的利。”
“现在正规报关、正规缴税、正规物流，每一道环节都合规了，成本上去了，俄罗斯那边的采购价越来越透明，中间商的差价被压得越来越薄。”
“那您的意思是，全砍了？”
“不能全砍。”
王野弹了弹烟灰，“漠河那边最值钱的不是贸易本身，是跟俄罗斯那边攒下来的关系。”
“维克多在远东的渠道，莫斯科那边商会的人脉，还有弗拉米尔那条线，这些东西，比中俄贸易公司那点利润值钱多了。”
“所以贸易公司缩编，但关系不能断？”
“对。”
王野点了点头，“进出口是基本盘，留个精干的班子维持着，仓储留一处，车队砍一半，人员裁到三十人以内。”
“省下来的人力物力，往两个方向投。”
“哪两个方向？”
“第一，俄罗斯那边的投资。”
王野压低声音，“弗拉米尔上台之后，俄罗斯经济在恢复，莫斯科、圣彼得堡的房地产市场刚起来，商业物业、住宅开发，回报率比倒腾木材高得多。”
“我在那边有关系、有人脉，正好借中俄商会的壳子做点正经投资。”
“第二，漠河本地。”
他继续说，“漠河是对俄口岸，物流中转这块有天然的底子。”
“咱们现有的仓储和车队，稍微改一改就能接活。”
“南边来的货从漠河口岸出去，俄罗斯的货从这边进来往南发，都需要仓储和转运。”
“这个比搞边境旅游靠谱，投入小，见效快。”
顺子点了点头，又问：“那俄罗斯那边的关系，具体怎么用？总不能光挂着中俄商会会长的名头，不干实事吧？”
“当然得干实事。”
王野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维克多前两天传话过来，说莫斯科有几个商业地产项目在找投资，一个在莫斯科西北边的新开发区，政府规划的商业综合体，投资规模大概五千万美元；另一个在圣彼得堡，是波罗的海走廊项目下面的港口物流园，投资更大，回报也更稳。”
“这两个项目背后都有弗拉米尔那边的影子。”
“您打算投？”
“先看看。”
王野靠回座椅，“我让维克多安排一下，过几天从漠河这边办完事，直接去莫斯科，跟项目负责人见个面。”
“贸易公司缩编的事，让周大江去办；我这边，得把精力腾出来，往投资上转。”
车子过了四平，路边的积雪渐渐厚了起来。
越往北走，天色越沉，风挡玻璃上偶尔溅上几滴雪水。
顺子把暖风开大了一档：“王哥，您说这俄罗斯人做生意，跟咱们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
王野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原野，“俄罗斯人做生意，讲关系，讲圈子，讲谁的面子大。”
“你跟他没交情，他连门都不让你进。”
“可一旦你进了他的圈子，他认你这个人，后面的事就好办。”
“早些年咱们在那边做边贸，靠的就是这个。”
“那现在呢？”
“现在正规化了，弗拉米尔上台之后，俄罗斯的市场秩序比九十年代强了不少。”
“但关系这个东西，不但没弱化，反而更重要了。”
王野说，“正规的市场，拼的是谁的关系硬、谁的消息灵、谁的渠道稳。”
“咱们在俄罗斯经营这么多年，维克多在远东的底子，莫斯科商会的人脉，这些东西，正规军未必有咱们扎实。”
“要不俄罗斯哪里来的这么多寡头？”
车子在哈尔滨绕城高速上拐了个弯，正式拐上通往齐齐哈尔方向的国道。
路边的积雪越来越厚，气温明显降了下来，顺子把暖风又调高了一档。
“王哥，照您这么说，漠河那边的贸易公司缩编之后，您打算把主要精力放在俄罗斯投资上？”
“两边并重。”
王野伸出两根手指，“漠河这边，物流中转做起来，能稳住对俄通道的基本盘，顺便解决缩编之后人员往哪儿去的问题。俄罗斯那边，商业地产和港口物流园看准了再投，不急，先把项目摸透。”
“那国内的其他产业呢？”
“您这一趟出来，奉天、漠河、莫斯科，一走又是大半个月，家里那边……”
王野笑了笑：“你嫂子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我妈也过来住一阵子，家里有人照应。”
“再说了，我答应过她，今年要多腾时间在家，这趟出来，把该办的事办利索，回去就消停。”
顺子嘿嘿一笑，没再多问。
车子跑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到了齐齐哈尔。
两人找了个路边小馆子吃了顿热乎的杀猪菜，又加满油，换了顺子在后座眯了两个钟头，王野自己开了一段夜路。
第二天上午，车子进入大兴安岭地界。
路两侧全是密密匝匝的落叶松和白桦林，积雪还没化，路面结着一层薄冰，顺子把车速降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往前蹭。
“王哥，照这个速度，到漠河得下午了。”
“不急，安全第一。”
王野把座椅放倒半躺，眯着眼看窗外掠过的林海雪原，“这地方，早些年我跑边贸的时候，冬天开车过来，路上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现在好歹路面硬化了，还有铲雪车定期清。”
“您那会儿跑漠河，走的也是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