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这难走多了。”
王野闭着眼，像是想起什么，“那会儿路况差，冬天大雪封路，一堵就是半天。”
“有一回我跟刚子，黑子他们拉了一车皮货从漠河往哈尔滨赶，半道上车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愣是在车里冻了一宿，第二天拦了辆路过的货车才把货倒腾走。”
回忆起往事，他也想起了当初在哈尔滨外的那场杀戮。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倒是有些怀念刀头舔血的日子。
顺子听得直咂嘴：“那会儿是真不容易。”
“不容易是不容易，可那会儿赚钱也真赚钱。”
王野睁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俄罗斯人就是牛马，我们把劣质的产品卖过去，还是高价，都赚翻了。”
下午两点多，车子终于驶入漠河县城。
中俄贸易公司的经理已经等在县城入口的路口上，穿着一件厚棉袄，远远看见王野的车就挥了挥手。
顺子把车停在他跟前，王野推开车门下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两天车的腰板。
“王总，一路辛苦！”
韩三迎上来，接过顺子手里的包，“我寻思您坐火车来呢，怎么开车过来了？”
“从奉天直接开过来的，绕滨城没意思，南辕北辙。”
王野跺了跺脚上的雪，“先别急着回公司，找个地方吃口热乎的，车上啃了两天面包，嘴里淡出鸟来。”
韩三连忙领着他们去了县城一家老菜馆，要了一锅炖大鹅，几个热菜，又烫了一壶酒。
王野吃得满头冒汗，这才觉得整个人缓过来了。
吃完饭，一行人去了公司。
王野在楼里转了一圈，又去仓库看了看，最后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坐下来，听韩三汇报。
“王总，公司现在的情况，跟您那边看的报表差不多。”
韩三给王野倒了杯热茶，“去年营收一个多亿，利润八百来万。”
“今年一季度形势比去年还差，俄罗斯那边的采购价涨了，国内这边的销售价上不去，中间商的利润空间越来越小。”
“人浮于事的情况有没有？”
王野端着茶杯问。
韩三犹豫了一下：“有。仓储那边，两处仓库，其实一处就够用，另一处大部分时间空着。”
“车队二十台车，真正跑起来的也就十二三台，剩下的闲着。”
“人员这块，六十多号人里头，真正在一线跑业务的也就二十来个，剩下的都是后勤、行政、仓库看门的。”
王野点了点头，放下茶杯：“韩三，你在漠河这边干了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
“十年，辛苦了。”
王野的语气很平，“公司要精简，这事我想了挺长时间了。”
“贸易这块，以后就是个通道，维持着跟俄罗斯的往来就行，不再往大了做。”
“仓储留一处，车队砍一半，人员裁到三十人以内。”
“进出口业务继续做，但不再扩规模。”
韩三脸色微微一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裁掉的人，按规矩给补偿，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少。”
王野继续说，“留下来的，工资往上提一截，活多了，钱也得跟上。”
“那……仓库和车队砍下来的钱，往哪儿投？”
“这就是我这次来漠河要琢磨的事。”
王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台货车，“韩三，漠河这边，除了做贸易，还有什么能干的？”
“要说能干的，其实不少。”
韩三想了想：“漠河是对俄口岸，物流中转这块有天然的底子。”
“不少南边来的货，从漠河口岸出去到俄罗斯，或者俄罗斯的货从这边进来往南边发，都需要仓储和转运。”
“咱们现有的仓储和车队，稍微改一改，就能接这个活。”
“另外，边境旅游这两年也在起来，夏天看北极光的、冬天看雪的，一年比一年多，但配套跟不上，像样的酒店没几家。”
“旅游这块先放一放。”
王野摆了摆手，“投入大，回报慢，咱们没干过，不懂行。”
“物流中转不一样，咱们有仓储、有车队、有口岸的关系，稍微调整一下就能干。”
“你这两天拿个具体方案出来，仓储和车队精简下来的人手，一部分转去做物流中转，另一部分裁掉。”
“我看了再定。”
“明白。”
莫斯科的三月底，冬天已经松了手。
飞机降落在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积雪化了大半，跑道两侧堆着脏兮兮的残雪，铲雪车清出来的沥青路面泛着湿漉漉的黑光。
空气里那股子寒气还在，但已经不像深冬那样钻骨头了，带着点开春化冻的潮润。
王野裹着大衣走下舷梯，冷风灌进领口，比漠河柔和了不少。
维克多已经在贵宾通道等着了，这老毛子比上次见面又胖了一圈，熊一样的身板裹在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里，远远看见王野就张开胳膊迎上来。
“王，我的朋友！”
维克多给了王野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拍得他后背砰砰响，“路上顺利？”
“顺利，在漠河耽搁了几天，处理了点公司的事。”
王野松开手，打量了他一眼，“你倒是又胖了，莫斯科的伙食不错？”
“哈哈，冬天攒的膘，开春还没掉下去。”
维克多笑着引路，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航站楼外。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列宁格勒大道往市区方向开，路两侧的白桦林还光秃秃的，枝丫戳进灰蒙蒙的天空，但路边的积雪已经化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土。
偶尔闪过几栋斯大林时代的厚重建筑，尖顶在薄云里若隐若现。
“先住下，还是直接去看项目？”
维克多从前排副驾驶回过头来问。
“先住下，洗个澡换身衣服。”
王野揉了揉太阳穴，“坐了一整天飞机，脑子有点木，项目的事明天再谈。”
“行，我给你安排的是国家酒店，苏联时期的老牌子，翻修过，条件不错，关键是离我们要看的几个项目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