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暴露，他不能心软。
他肩上背着御田的仇，也背着主公临终前未能完成的遗愿。
要复仇，要推翻大蛇，要让光月重新归来，就必须有人留在大蛇身边。
而光月日和，是这场布局里最锋利、也最沉重的一枚棋。
只有她当众暴露身份，只有他亲手斩下这一刀。
大蛇才会彻底相信他。
从今以后，将军府最核心的门，会真正向狂死郎打开。
他会拿到更多兵力布置，更多内廷情报，更多靠近大蛇要害的机会。
这是他等了二十年的关键一步。
他没有亲眼见过桃之助。
在他心里，那位少主仍是御田大人的血脉，仍可能继承御田的胆魄与气度，仍值得他们这些旧臣把命压上去。
他还抱着期许。
他并不知道，桃之助的性情与御田相差太远，反而有太多地方像极了此刻痛哭失态的黑炭大蛇。
若有朝一日亲眼相见，他恐怕会大失所望。
花之都外。
锦卫门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脚步慢了下来。
那座城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高墙、楼阁、灯笼、宽街，繁华得像一场二十年前没有醒来的梦。
可锦卫门心里清楚，梦下面全是血。
猫蝮蛇叼着烟斗，脸上也没了平日的懒散：“没想到啊，绕了这么多年，还是回到这里了。”
犬岚站在另一侧，声音低沉：“当年若我们没有内讧，若能早点守在御田大人身边，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锦卫门的手指一点点攥紧刀柄。
“是我等无能。”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御田大人回国时，明明已经察觉大蛇有问题。”
“可我们这些家臣，却没能替主公把那些阴沟里的毒蛇挖出来。”
“后来又因一时意气，各自分散。”
“等反应过来时，御田大人已经被逼到绝路。”
猫蝮蛇吐出一口烟，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那时候我和犬岚吵得像两个蠢货。”
犬岚没有反驳。
他看向花之都方向，语气里压着苦涩：“如果我们一直留在御田大人身边，大蛇未必有机会把局做得那么深。”
“明君死于奸谋，和之国落入暴君之手。”
“二十年啊。”
猫蝮蛇低声骂了一句：“这二十年，老子想过很多次。”
“当年若不是我们被仇恨和误会蒙住脑子，御田大人身边至少还能多两把刀。”
锦卫门眼眶发红：“不只是两把刀。”
“是我等的忠心不够坚定，是我等没有看清大蛇的恶。”
“御田大人那样的人，不该死在油锅里。”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发颤。
雷藏、堪十郎站在旁边，也都垂下头。
光月御田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旧主的名字。
那是他们最敬仰的人，也是他们这一生最痛的伤口。
洛恩走在前面，听到这里，停下脚步：“御田是个好人。”
他语气很平，锦卫门抬头看他。
洛恩继续道：“豪爽、重情义、敢扛事，也有王者气量。”
“当年在白胡子船上，后来跟着罗杰出海，他都是那种能让人愿意喝酒、愿意并肩的人。”
锦卫门听得胸口一酸，猫蝮蛇和犬岚也同时沉默。
洛恩话锋一转：“但他太天真。”
几人脸色微变。
锦卫门下意识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洛恩看着花之都：“作为朋友，我敬佩御田。”
“作为一国之主，他做得不够。”
“他太相信承诺，太相信敌人会守规矩，太相信自己一个人能把所有事扛下来。”
“黑炭大蛇和凯多不是会跟他讲道义的人。”
“面对这种敌人，疏于防备，本身就是给对方递刀。”
锦卫门脸色惨白，像被人当胸劈了一刀。
可他没有反驳，因为洛恩说得太准。
御田大人强吗？强。
豪迈吗？豪迈。
可最后，他确实败在了大蛇那些卑劣手段下。
犬岚缓缓吐出一口气：“洛恩大人说得没错。”
猫蝮蛇牙关紧咬：“老子以前不愿承认。”
“可御田大人若能更狠一点，更早一点砍了大蛇，和之国不会烂成这样。”
锦卫门眼里有泪，却强行忍住：“御田大人仁厚，不愿牵连百姓。”
洛恩看了他一眼：“仁厚不是错，错的是把仁厚用在黑炭大蛇这种人身上。”
“对百姓仁厚，是明君。”
“对毒蛇仁厚，就是把百姓送进蛇窝。”
这句话一落，几名光月旧臣都僵在原地。
远处几个跟随猫蝮蛇、犬岚而来的旧部，也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心里震动，却无人敢说洛恩半句不是，因为这个男人不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
他真的认识御田，也真的有资格评价这一切。
龙马缓步走来，目光落在锦卫门几人身上：“你们为御田复仇，我能理解。”
“但我要问一句。”
“光月复国之后，和之国就一定能好吗？”
锦卫门一怔：“龙马大人……”
龙马声音很冷：“我的目标，是救万民。”
“是让这片国土不再被黑炭大蛇、百兽海贼团这类东西践踏。”
“谁坐将军之位，不是我最在意的事。”
“若光月能让百姓站起来，我会帮。”
“若只是换回旧名号，让百姓继续跪着，那这场仗就没有意义。”
锦卫门的脸色更白了。
雷藏急忙道：“龙马大人，我等绝无此意！”
堪十郎也低头：“光月家绝不会重蹈大蛇覆辙。”
龙马看向桃之助。
桃之助站在后面，浑身绷带还没拆干净，脑袋光溜溜的，被这一眼看得背脊一凉。
龙马没有骂他，可那目光比骂更重。
锦卫门立刻挡在桃之助身前：“少主尚幼，但他是御田大人的血脉。”
“我等会辅佐他，让和之国重归正道。”
龙马没有再说话。
洛恩却笑了一声：“这就是你们和龙马最大的不同。”
“龙马要的是国土安稳，百姓活得像人。”
“你们要的是为御田讨回血债，扶桃之助重新掌国。”
“目标看起来一样，都是扳倒大蛇，可初心不一样。”
锦卫门浑身一震。
这话太直了，直得把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都挑了出来。
猫蝮蛇夹着烟斗，忽然低声道：“二十年过去，老实说，老子对大蛇的恨已经不像当年那么烫了。”
犬岚沉默片刻，也开口：“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