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鹰卫齐刷刷停下动作，所有目光都钉在那个染血的皮筒上。
殷天正擦手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皮筒，盯着上面那个用金粉混着朱砂画出来的暗记。
那暗记是一只左翅微垂的飞鹰，只有他和外孙宋青书才知道。
他走过去，脚步很稳，可每一步踏出，青石板铺就的校场地面上就留下一道半寸深的脚印。
脚印周围石板龟裂如蛛网。
他弯腰拾起皮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卷薄薄的丝帛。
丝帛展开，上面是宋青书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下写的。
只有短短三行：“遇袭，少林绝学，重伤。凶手疑为圆真，即成昆。外公速来，迟则生变。”
最后那个“变”字只写了一半，笔锋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咔嚓！”殷天正脚下的青石板整个碎成了粉末。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头，望向西方少室山的方向。
那一刻，整个校场的温度骤降，明明是盛夏午后，所有人却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殷天正那双鹰眼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一种看死人的漠然，一种屠夫看着待宰羔羊的漠然。
他将丝帛仔细叠好，塞入怀中，贴肉收藏。
然后转身，面对鸦雀无声的校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天微堂、紫薇堂、玄武坛、朱雀坛、青龙坛，所有能拿得动刀的人，半炷香内，校场集合。”
“带足干粮、箭矢、火油。此去少林，不见血，不回返。”
话音刚落，一名紫薇堂香主已点燃一炷手臂粗的线香，插在校场中央。
青烟袅袅升起。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敢问。
整个天鹰教在那一刻如同被抽了一鞭子的巨兽，轰然动了起来。
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传令的呼喝声，混成一片滚雷，震得总坛屋瓦都在抖。
殷天正回房换了身衣裳。
不是平日穿的锦袍，而是一套玄色劲装，外罩一件黑色大氅。
大氅上用银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三十年未曾出鞘的“天鹰剑”。
剑很长，很重，剑鞘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了又风干。
他抚过剑鞘，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情人的脸，然后猛地握紧，转身出门。
门外，三千天鹰教精锐已列阵完毕，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旌旗猎猎，上面绣着展翅的黑鹰。
殷野王牵马过来，低声道：“父亲，都准备好了。”
殷天正翻身上马，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三千铁骑如黑色洪流，冲出总坛，冲向少林。
沿途城镇，百姓惊恐避让，江湖人目瞪口呆。
有胆大的在路边茶棚议论：“这是要打仗？天鹰教倾巢而出，谁惹了他们？”
“听说是少林秃驴偷袭了武当宋青书，那天鹰教教主的外孙！”
“我的天，这下捅破天了！武当加天鹰教，少林扛得住？”
议论声中，黑骑已绝尘而去，只留下漫天烟尘，和一条被踏得稀烂的官道。
天鹰教的行军速度快得吓人。
不扎营，不生火，渴了喝冷水，饿了啃干粮，马累了就换，人累了就趴在马背上眯一会。
殷天正一马当先，那匹照夜玉狮子四蹄如飞，黑袍大氅在身后拉成一道黑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很平静，可眼里的光却越来越冷。
冷得让跟在他身后的殷野王都不敢说话。
这位天鹰教少主同样一身杀气，手里那杆丈二点钢枪枪尖闪着寒光。
他知道父亲动了真怒，三十年前，父亲露出这种眼神时，长江上十七个水寨一夜之间换了旗子。
寨主的人头挂在桅杆上，挂了整整一个月。
第二日黄昏，少室山在望。
那山在暮色中显得巍峨沉静，山顶寺庙的金顶反射着最后一点夕阳。
庄严肃穆。
可山下的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天鹰教三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山脚平原，然后迅速分流。
青龙坛控制东面官道，设卡盘查，所有想上山的，不管是香客还是行商，一律拦下。
玄武坛封锁西面山林，布下暗哨陷阱，连只兔子都别想溜过去。
紫薇堂占据南北两处要隘，架起强弓硬弩，箭头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蓝光。
那蓝光是淬了毒的。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安静，迅速，高效得令人头皮发麻。
没有呐喊，没有喧嚣，只有马蹄声、脚步声、兵器出鞘的摩擦声，和一道道冰冷的目光。
殷天正勒马在山脚最大的路口，这里立着一块丈许高的石碑。
上面刻着“少林地界，佛门清净”。
他看都没看那石碑，声音顺着晚风飘出去。
清晰传入每个天鹰教弟子耳中，也传入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江湖人耳中。
“天鹰教此来，只对少林。无关之人，一炷香内，离开山脚。”
“一炷香后，还留在此地的，视为少林同党，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一名紫薇堂香主点燃一炷手臂粗的线香，插在地上。
青烟袅袅升起。
远处观望的江湖人顿时炸了锅，有骂骂咧咧赶紧收拾东西跑的。
有自恃身份想理论的，但看到天鹰教那些弟子眼中毫无波动的杀意。
看到那如林的刀枪，看到强弓上泛着蓝光的箭头，终究没人敢拿命赌。
人群如退潮般散去，留下一地狼藉。
线香燃到一半时，华山派的人到了。
带队的是华山二老，高矮两个老者，身后跟着百余名华山弟子。
他们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风尘仆仆。
高老者性子急，远远看到这阵仗，勒马扬声：“殷教主！这是何意？”
“六大派同气连枝，共讨少林，天鹰教为何擅自封锁？”
殷天正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三个字：“想帮忙？”
矮老者连忙打圆场：“殷教主息怒，少林偷袭宋少侠，人神共愤。”
“我华山愿助一臂之力，共擒凶徒！”
殷天正这才抬眼，看了华山二老一眼，那目光如实质，刺得二老心头一凛。
“西面第三道山梁，归你们。守住了，天鹰教记这个人情。”
“守不住，或者放跑了人，”他顿了顿，“我亲自上华山，问鲜于通要说法。”
鲜于通是华山掌门。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可华山二老对视一眼，竟没反驳。
高老者还想说什么，矮老者拉了他一把，拱手道：“殷教主放心！华山定当守住！”
便带着弟子匆匆去西面布防。
形势比人强，天鹰教这架势，明显是要不死不休，这时候触霉头，找死。
紧接着，昆仑派、崆峒派、丐帮几大势力陆续赶到。
昆仑派何太冲夫妇带着座下弟子，崆峒五老来了三个，丐帮徐长老带着一队精锐弓手。
看到天鹰教这铁桶般的包围圈，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问罪，这是要灭门！
但没人说破，反而纷纷主动请缨。
何太冲拱手：“殷教主，昆仑愿守北麓！”
崆峒老三唐文亮粗声道：“东面交给我崆峒！”
丐帮徐长老更直接：“弓手我丐帮最多，可助紫薇堂封锁要道！”
殷天正来者不拒，一一分配防区，片刻之间，少林山脚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当真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各大门派平日里或许有龃龉，可此刻面对明显占据大义、且杀气腾腾的天鹰教和武当。
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少林？
抱歉，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天亮时，晨曦照亮少室山。
山上的钟声照常响起，可山下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第一批不知死活的少林俗家弟子试图上山报信，大约二十余人。
都是附近城镇的富户子弟，在少林学了些外家功夫，平素横行乡里。
他们骑马冲到东面关卡，被青龙坛的人拦住。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姓刘，家里开着镖局，此刻酒意未消。
指着青龙坛主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是少林俗家弟子！”
“我师父是罗汉堂的慧明大师！赶紧让开，否则……”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殷野王不知何时到了，他根本没下马，手中点钢枪一抖，枪尖如毒蛇吐信。
快得只看见一抹寒光。
“噗噗噗”三声闷响，络腮胡大汉和旁边两人同时惨叫着摔下马。
右肩各多了一个血洞，琵琶骨被贯穿，武功已废。
殷野王勒马，枪尖滴血，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再说一遍，天鹰教封锁山门，擅闯者，废武功。再聒噪，割舌头。”
剩下那些俗家弟子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想跑，可四周天鹰教弟子已围了上来。
刀出半鞘。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山上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声音浑厚，如暮鼓晨钟。
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个身穿黄色僧衣、身材高大、面色赤红如重枣的老僧大步下山。
正是少林罗汉堂首座，空性大师。
他身后跟着十八名棍僧，手持齐眉棍，步伐整齐，落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