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性显然怒极,他性子本就火爆,此刻见山门被围,弟子被伤,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殷野王!你好大胆子!伤我少林弟子,围我山门,真当我少林无人吗?!”
他每说一句,便踏前一步,地面被踩出一个个浅坑,尘土飞扬。
那十八棍僧同时顿棍,发出“咚”一声闷响,气势惊人。
殷野王冷笑,正要说话,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不高,却压过了空性的怒吼。
也压过了棍僧顿地的闷响。
“空性,你再前进一步试试。”殷天正缓缓策马上前,他依旧坐在马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空性,那双鹰眼微微眯起,里面没有丝毫火气。
只有一种漠然,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我天鹰教要围的山,佛祖来了也得在外面等着。我天鹰教要杀的人,阎王也不敢提前收。”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每个字都像冰锥子,扎进空性和所有少林弟子心里。
“你再往前踏一步,我杀你。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屠光这十八个棍僧。”
“不信,你可以试试。看我殷天正的剑,还利不利。”
他右手按在了天鹰剑的剑柄上,那暗红色的剑鞘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
一瞬间,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阳光都冷了几分。
空性踏出的那只脚,硬生生僵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他额头渗出冷汗,不是怕,而是一种被洪荒猛兽盯上的本能战栗。
他身后十八棍僧,握棍的手在颤抖,指节发白。
远处围观的其他门派,昆仑、华山、崆峒、丐帮,无一人出声,无一人上前。
全都冷眼旁观,甚至有人眼中露出幸灾乐祸。
少林?
平日里不是以武林泰斗自居吗?
不是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吗?
现在呢?
被人堵在家门口打脸,屁都不敢放一个。
空性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
可那只脚,终究没敢踏下去。
他死死盯着殷天正,盯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殷天正,你……你这是要与整个武林为敌!”
殷天正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底发毛。
“与武林为敌?不,是你们少林,在与整个武林为敌。”
“偷袭武当嫡传,用的还是少林绝学。空性,回去告诉空闻,要么交出凶手,要么……”
他抬头,望了一眼山顶的寺庙金顶,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鸣。
“我烧了你的庙,拆了你的佛,让这少室山,从此再无钟声!”
话音落,天鹰剑“锵”一声出鞘半寸,一道凄艳如血的剑光冲天而起。
映亮了半边天空,也映亮了空性惨白的脸。
空性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猛一跺脚,地面裂开一道缝隙。
转身,带着十八棍僧,头也不回地上山,脚步踉跄,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殷野王看着他们消失在山道尽头,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殷天正缓缓归剑入鞘,仿佛刚才那惊天杀气只是错觉。
他抬头,看向山顶,那里,大雄宝殿的屋檐下,一个穿着金色袈裟的身影静静站着。
正是少林方丈空闻。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一个冰冷如万载玄冰,一个沉凝如古井深潭。
但谁都能看出,那古井深处,已起了波澜。
少林,已陷空前危机。
汉水之上,天鹰教的三层楼船破浪疾行。
这艘船身包铁皮船头装破浪锥的座船本是殷天正的坐驾,此刻却成了移动的伤兵营。
除武当众人与重伤的宋青书外,底层船舱挤满了各派伤者。
那夜红枫林混战,成昆的狮子吼和无差别攻击让各派损失惨重。
缺胳膊断腿的、内伤呕血的、被阴寒指力冻伤经脉的。
哀嚎声、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终日不绝。
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金疮药的苦涩气息,让每个登上这艘船的人都眉头紧锁。
最大的问题是药材。
各派仓促南下携带的伤药本就不多,经过一夜激战和数日奔波早已消耗殆尽。
武当带的“白虎夺命丹”“三黄宝蜡丸”等疗伤圣药,也优先供应了伤势最重的宋青书和周巅、彭和尚几人。
剩下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船行到第二日,随船的胡医师愁眉苦脸地找到俞莲舟。
他搓着手道:“俞二侠,不是小老儿不尽心,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船上伤者七十三人,重伤二十九轻伤四十四。可剩下的药材最多还能支撑一日。”
“若是再弄不到血竭、田七、百年老参这些主药,怕是要出人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是华山派那个被震断心脉的弟子,还有崆峒派那个中了阴寒掌力的,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俞莲舟眉头紧锁,他虽武功盖世可对医术药理并不精通,更不擅调配物资。
武当一行人中,张松溪心思缜密可毕竟不是专管后勤的。
殷梨亭性格温和,让他杀人行,让他管这些杂事怕是越管越乱。
正为难时,一直侍立在舱门外的齐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俞二侠,若是信得过,此事可否交由属下处置?”
俞莲舟转头看向他。
这个天鹰教风字坛坛主,自从宋青书重伤后便如同影子般守在舱外。
不吃不睡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那夜受的伤也只是草草包扎。
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
俞莲舟对他印象颇深,此人武功不算顶尖,可那股狠劲和忠诚。
以及处理事务的干练,在红枫林那夜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有办法?”俞莲舟问。
齐木抱拳:“天鹰教在汉水沿线有七处分舵,三十一处暗桩。”
“属下可飞鸽传书,命最近的三处分舵,将他们库存的疗伤药材尽数送来。”
“尤其是血竭、田七、老参、雪莲等物。走水路,快船接力,最迟明日午时第一批药材可到。”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胸有成竹。
俞莲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天鹰教在江南的势力果然盘根错节,无孔不入。
但他沉吟道:“天鹰教库存亦是备战所用,如此调用怕是不妥。况且数量如此之大,价值不菲……”
齐木立刻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药材本就是救人之用,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至于价值,我家少主常言人命重于泰山钱财不过粪土。若能救得各派同道性命,些许药材何足挂齿?”
“只是……”他略一迟疑,“调用如此大批药材需得有个名目,也好向各分舵交代。”
俞莲舟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天鹰教内部规矩森严,调用大批战略物资必须有足够分量的理由。
否则齐木一个坛主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当即道:“此事易尔。你以我武当俞莲舟的名义,向你教分舵传信。”
“所需药材算武当借的。待此间事了,武当加倍奉还。我俞莲舟一言九鼎,天下为证。”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以他武林泰斗、武当二侠的身份作保,分量足够压服一切异议。
齐木眼中闪过感激,单膝跪地:“属下代各派伤者谢俞二侠高义!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起身快步出舱,雷厉风行。
接下来的半天,俞莲舟亲眼见识了齐木的手段。
他不亲自去发信,而是招来四名心腹,每人发下一枚令箭,口述命令分派任务。
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谁去联系哪个分舵,走哪条线路,用哪种暗语,药材如何封装运输,遇到盘查如何应对。
甚至各分舵可能提出的质疑和推诿,他都预先想到并给出应对方案。
那四名心腹领命而去动作迅捷如风。
不过两个时辰,第一批信鸽已扑棱棱飞向不同方向。
入夜时,第二批快船已从三个方向驶来,在江心与座船短暂接舷。
卸下一箱箱药材后又迅速离去,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如行云流水。
那胡医师看到那些药材,尤其是一株品相极佳的百年老参和几盒上等血竭时。
眼睛都直了,连连道:“够了够了!有这些,八成的人都能救回来!”
立刻带人下去煎药救治。
各派伤者得知药材是武当作保、天鹰教筹措而来,感激涕零。
华山派那个只剩半口气的弟子灌下一碗用老参须吊命的参汤后竟真的缓了过来。
他师父白发华山长老老泪纵横,对着俞莲舟舱室方向长揖到地。
崆峒派那个中掌的弟子用了特制的“阳和汤”拔除阴寒,虽然武功废了大半可命保住了。
他师兄握着齐木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
一时间船上气氛缓和不少,哀嚎声少了,多了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武当、对天鹰教的感激。
当晚月明星稀,俞莲舟处理完杂务独在舱中饮茶。
张松溪和殷梨亭都在各自调息,周巅和彭和尚的伤势也稳定下来正在隔壁舱室呼呼大睡。
鼾声如雷。
一切都暂时安定了下来。
俞莲舟忽然道:“来人,请齐坛主过来一趟。”
门外弟子应声而去。
不多时,齐木到来,他身上还带着药材的味道,脸上略有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