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新旧大臣各抒己见,他们的争辩,以及皇帝和太后之间激烈的观念交锋,也引得台下观众产生了深深的思考。
剧情逐一往后推进,在鬼魂的思辨和戊戌年的现实之间来回转变,观念独白不断输出。其中,谭复生的每次出场,情绪台词都会随着剧情变化而有所转变调整。
他会沉稳冷静地向皇帝诉说自己的报国理想:
“大清,祸在朝廷重臣,借纲常礼义为幌,行独夫民贼的勾当。复生不做为官之想,只为变法而来。复生愿为皇上效力,更为中华复兴而尽心。”
他也会愤懑,声音的力量一步步加重,情绪逐步抬高,他在舞台上快步走着,愤怒呐喊着这个王朝的腐朽,字字珠玑:
“二千年来,无非上面是强盗,下面是奴才。上面是霸道,下面是苟且。上面是披着儒家外衣的狼,下面是披着儒家外衣的犬!上面指鹿为马,下面难得糊涂。上面黑,下面厚。主子使唤奴才,奴才献媚主子!”
“生民之初,本无所谓君臣,则皆民也。我们废君统,倡民主,变不平等为平等,这就是我们维新的目的。”
他还会发出质问:“可是我想对着这个国家呐喊,不变法不图强,就是灭亡吗?”
然后,情绪持续往上推进,提着一口气推向顶点,心中的信仰转换为甘愿赴死的决绝,彻底爆发,慷慨激昂——
“不变法不图强,必然灭亡!”
......
台下全场观众都不自觉屏息静气,在意识到自己可以呼吸后,才又呼出一口气。
......这也太有感染力了吧,他们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朝阳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忍不住小声道:“我去,小昭这也太厉害了吧......我刚听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不讲理喜欢的话剧的魅力吗?
明理理也听得浑身燥热,几年前,她花钱买黄牛票看过原卡阵容的《法源寺》,当时看完整场话剧所体验到的情绪和感觉,她现在记忆犹新。而现在,这场公演带给她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当年。
“哥,你看我说什么,让纪昭去研修班没去错吧。”
明理理两眼放光,有点坐不住的激动,用气音称赞道:“这演得太好了,这剧太棒了......”
明鹤言看着舞台上的人,唇角漫起一丝笑,心里无声地想:是啊,这可是昭昭。
他们昭昭连呼吸都呼吸的与众不同,演戏当然也演得最好了。
全场观众都投身入话剧当中,但,有一人除外——
更多清晰零碎的陌生记忆又重新涌入傅闻序脑中,人一瞬间要强制吸收掉这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脑容量都被生生扩大了一倍,傅闻序头疼地要死,冷汗涔涔。他已经连舞台上的角色在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能勉强眯起一条眼缝,去寻找纪昭。
那个身影模糊的、熟悉的、漂亮的少年。
在哪?纪昭在哪......
别......不行,别死,求你了......别离开他......
昭昭,别抛下他......
舞台上,这场话剧已经接近尾声,扮演谭复生的纪昭在同异禀回忆自己死前就义时的场景:
“我看见菜市口人声鼎沸,看砍头的人群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豆汁儿油条炸糕焦圈糖卷果。我死前曾大声疾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可是这人潮声浪很大,听得见的,听不见的,也就这样吧。”
说到这,谭复生的语气有些怆然苍凉,带着说不出来的孤独感。他死前喊出来的绝命呐喊被淹没在了市井叫卖的各种杂音里,也不知道他洒下的一腔热血,有没有唤醒世人?
“不行!”无比仰慕谭复生的异禀冲着不存在的菜市口大喊:“你们都听着点!”
他早就在刚刚和谭复生的交谈中、听谭复生的言谈举止,将这位亡魂义士认为了大哥。他大哥说的话,必须都得听着点!
谭复生往前走着:“我在狱中墙上写到: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我在狱中抄了一遍地藏菩萨本愿经,地藏菩萨地狱发愿——”
他的语速由缓转急,带着豪情壮志,和异禀异口同声地洪亮道: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我想,我今生顶天立地,来世定仗剑天涯。看明月天山外,苍茫云海间!风景不殊,山河犹是!”
谭复生看向台下观众,舒展一笑,为自己的生平画上句号:“——人民,小康。”
话剧的结尾,是众僧人诵经般轻声歌唱的‘南无阿弥陀佛’。
历史从来都是迷障丛生乱云飞渡。
剧场灯光亮起,卡司们再次登台谢幕,观众们纷纷鼓掌致谢他们能贡献出如此精彩的一场演出,陆朝阳和许奕霖更是无比用力地拍着手,手掌都拍红了,恨不得拿对大镲来给纪昭庆贺。
他俩一开始还是在鼓掌,到后面,似乎跟彼此较上了劲儿,都想彰显自己鼓掌的声音更大,一个拍得比一个猛,周围观众都放下手散场了,他俩还在那使劲儿拍,引得一群人投来困惑诧异的目光。
明理理捂着脸直摇头,“丢脸啊丢脸,真是没眼看。”
明鹤言目光跟随着纪昭下台,才站起了身,问前面两个手掌又红又疼又麻的傻子:“今天跨年,你们和纪昭出去玩吗?”
“昂。”许奕霖道,“我们说好了去看烟花。”
陆朝阳悄悄地瞄了一眼明鹤言,生怕这尊大佛也要跟他们一起去看烟花表演,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好在明鹤言在纪昭的事情上一向很有分寸感,纪昭的亲情、友情世界,他从不会过多踏足。当下微微一笑,道:“行,你们玩好,晚上也别回家太晚,路上注意安全。”
许奕霖笑着道,“知道了哥。”
他看了眼身旁松了一大口气的陆朝阳,低声吐槽:“瞧你这怂样,人家明鹤言多好啊,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朝阳咬牙骂道:“你懂个屁。”
许奕霖‘切’了一声,“我又不懂了?行行行,就你最懂,快走吧,咱去找昭儿玩去了。”
两人欢快地离开了剧场。明鹤言边同明理理一起往外走,边给纪昭发了条消息,还顺便给孩子转了笔出去玩的钱。
刚在纵走道的阶梯上向上走了几步,明鹤言似是有所感知,眸光微微一侧,看到了一片空荡荡的红椅席位上,还坐着一个穿了一身黑衣服的男人,眼含热泪,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似乎还没打算离场。